第九章 董事会风暴 (第2/2页)
“就算人员安排没问题,那资金呢?”陆承泽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华晟以知识产权作价一千五百万,但知识产权不是现金。华晟账面上的现金流本来就紧张,Q2还有三亿两千万的债务要还。这时候把核心资产转移出去,一旦子公司经营不善,华晟拿什么还债?”
这个问题很尖锐。陆承泽虽然年轻冲动,但他问的恰恰是董事会里最关心的实际问题。
温若瑜抬起头。她的脸色平静,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陆监事的问题,我来回答。”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
“华晟的债务状况,在过去几个月已经有了明显改善。首先,Q2到期的三亿两千万债务,其中两亿已经通过银行贷款续期和应收账款回收完成了偿付。剩余的一亿两千万,银行已经同意延期到Q4。其次,津福智电的设立不会消耗华晟的现金。华晟的出资方式是知识产权作价,不涉及现金流出。相反,卓能的一千八百万现金出资中,有六百万将以技术许可费的形式回流到华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
“根据我们的财务预测,津福智电成立后第一年的营收预期为八千万,第二年两亿。华晟按照百分之五十的持股比例,第一年可获得四千万的分红收入,第二年一亿。这些收入将极大改善华晟的现金流状况。”
陆承泽被这些数据噎了一下。他看向孟瑶,似乎在等待母亲的指示。
孟瑶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温若瑜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温总监的预测很乐观。”她说,“但商业计划书上的数字,和实际到账的数字,往往差得很远。我想问一句——这些预测有客户订单支撑吗?”
“有。”这次回答的是陆承宇。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夹,放在桌上。
“这是华晟与北方六省电网公司签署的合作意向协议。其中四家明确表示,只要华晟的产品通过国网认证,愿意优先采购。另外两家已经签署了意向订单,总金额四千两百万。意向协议不是正式合同,但这些客户的诚意是经过实地验证的。”
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赵德柱拿起来翻了几页,点了点头,传给周秉谦。周秉谦仔细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
顾风鸣这时开口了。
“陆总,从国资监管的角度,我有一个问题。”
陆承宇看向他。“顾主任请说。”
“华晟有百分之十的国有股。津福智电的设立,涉及国有技术资产对外投资。按照省国资委的规定,超过一千万的对外投资,需要经过国资委备案。这个备案做了吗?”
“已经提交了。”温察务回答,“备案材料三天前送到省国资委,目前正在审核中。根据我们的沟通,审核通过的概率很高。”
“审核通过之前,董事会今天就表决,是不是有些仓促?”顾风鸣问。
温察务不慌不忙。
“顾主任,国资备案和董事会决议是两个独立的程序。董事会决议是公司的内部治理行为,国资备案是外部监管程序。两者可以并行,不需要互相等待。而且,根据公司章程,设立子公司属于董事会的决策权限,不需要经过股东大会。”
顾风鸣听完,没有反驳。他推了推眼镜。
“从国资监管的角度,我不反对这个议案。但我有一个要求——华晟派驻津福智电的财务负责人,必须接受省国资委的审计监督。津福智电的财务报表,每季度向国资监管部门报送一次。”
“这个没有问题。”陆承宇说,“温总监,请在协议中补充这一条。”
温察务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顾风鸣表态之后,会议室里的力量对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国资代表不反对,意味着最大的外部障碍已经消除。
孟瑶的脸色变了。她看向张德厚和刘建国,但两个人的目光都开始躲闪。
赵德柱这时拍了拍桌子。
“我说两句。”
所有人都看向他。赵德柱五十岁,从车间一线干起,手上的老茧至今没有褪尽。他是工会**,也是职工董事,手里握着百分之二的股份。他说话的方式和他的手一样,直来直去,不拐弯抹角。
“我不懂什么法律文件,也不懂什么财务预测。我只问一件事——津福智电的新厂子,用工是不是优先从华晟的老职工里选?”
陆承宇看向他。“赵叔,这个问题我可以明确回答。津福智电的生产线建设需要三百到五百名工人,其中至少百分之七十从华晟现有职工中择优录用。剩余百分之三十的新招聘名额,优先考虑华晟职工的直系亲属。”
赵德柱点了点头。
“那就行。谁让工人有饭吃,我就支持谁。”
他这句话说得很大声,会议室里的人都听见了。张德厚的脸色有些尴尬,刘建国停止了擦汗的动作。
孟瑶知道,局势正在滑向不利的方向。她必须做最后一搏。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津福智电的技术作价一千五百万,但这个技术的真实价值是多少?方腾应凭什么愿意出一千八百万现金再加一个五百万的技术咨询费?他看中的是技术,还是华晟这个品牌?如果是后者,那华晟的品牌价值是不是被低估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陆承泽立刻跟进:“对啊,五百万的技术咨询费是怎么一回事?这笔钱从哪里来?用到哪里去了?”
陆承宇的手指在桌面上停顿了一瞬。
温若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边缘收紧了一下。
那五百万——方腾应的种子资金——被记为”技术咨询费”,是为了绕过董事会的审查,快速到账。这个账务处理在法律上没有问题,但在程序上有瑕疵。如果深究起来,温若瑜需要解释为什么要采用这种记账方式。
温察务正要开口,陆承宇抢先一步。
“这五百万,是方腾应先生个人对SFIT-2030A原型机研发的技术咨询费用。”他的声音平稳,“资金用途全部有明细记录——设备采购、材料费、测试费、人员津贴。每一笔支出都有发票和审批单据。温总监,请你把明细给各位董事看一下。”
温若瑜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电子表格。
“五百万的具体用途如下:楚云瑶博士的电磁兼容测试设备,一百二十万。原型机组装材料费,一百八十万。国家电力实验室的第三方测试费,八十万。项目组人员津贴和奖金,七十万。其余五十万用于差旅、办公和应急支出。所有单据均在财务部存档,欢迎各位董事随时查阅。”
她把屏幕转向会议室的方向。表格上的数字清清楚楚,每一项都对应着一张发票编号。
陆承泽还想追问,但孟瑶用眼神制止了他。她知道,在具体的单据面前,继续纠缠只会让自己显得无理取闹。
陆承宇站起身,走到会议桌前。
“各位董事,我说几句。”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三个月前,我父亲去世,我接过了这个位置。那时候,华晟的账上只有八千万,Q2有三亿两千万的债务到期,大客户在观望,银行在收紧贷款。远东电科以低于我们百分之十五的价格抢客户,孟瑶阿姨在董事会里质疑我的资格,媒体在炒作华晟要破产。”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落在桌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那时候,有人劝我把公司卖掉,拿着五十点一的股权退休。有人劝我引入战略投资者,稀释股权换取现金。还有人劝我向其他省份的国资委求助,哪怕得罪省里的领导。”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没有选任何一条路。我选了一条最难的路——用四个月时间,做出一台能运行的原型机,用技术实力说话。”
他按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一组照片。是原型机在国家电力实验室测试时的画面,蓝色的指示灯在复杂的设备面板上闪烁,技术人员穿着白色工作服围在旁边,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专注的神情。
“这台机器,功率转换效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五,AI预测准确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一,极端环境下连续运行两小时无故障。国家电力实验室出具了公证报告,六项测试全部合格。”
他关掉投影,走回自己的座位前。
“津福智电不是一场豪赌,是把已经验证的技术变成产品、变成订单、变成现金流。如果我们不做,远东电科会做。如果我们不抢这个时间窗口,等远东电科的同类产品上市,华晟就没有机会了。”
他看向孟瑶。
“孟瑶阿姨,您说别把华晟三十年的基业当成豪赌的筹码。我同意。所以我才要用已经验证的技术,去换一个确定的未来。”
孟瑶的脸色铁青。她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话来。
陆承宇看向其他人。
“现在,请各位董事表决。赞成设立津福智电的,请举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一只手举了起来。
是江哲。
他的手举得很快,带着营销总监特有的利落劲。那只手在空中停住,毫不犹豫。
接着,吴大勇举起了手。然后是温察务,温若瑜,顾临川,赵德柱。
陆承宇自己也举起了手。
“七票赞成。”
他看向顾风鸣。顾风鸣没有举手,但也没有反对。他只是坐在那里,表情平静。
“顾主任?”陆承宇问。
“我不参与正式投票。”顾风鸣说,“但我重申,国资方面不反对这个议案,前提是审计监督权落实到位。”
陆承宇点了点头,转向孟瑶的方向。
“反对的,请举手。”
孟瑶举起了手。张德厚跟着举起。刘建国犹豫了两秒,也举起了手。
“三票反对。”
“弃权的,请举手。”
周秉谦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慢举起了手。冯志远看了一眼孟瑶,又看了一眼陆承宇,最终没有动。陆承泽和陆承欣想举手,但温察务出声提醒:“两位监事列席会议,没有表决权。”
陆承泽的脸涨得通红,但没有办法。
“一票弃权。”
陆承宇放下手。
“表决结果:七票赞成,三票反对,一票弃权。津福智电设立议案,通过。”
孟瑶的脸色变得惨白。她没有计算到冯志远在最后一刻没有举手。而周秉谦的弃权,等于默认了议案的合理性。
“这个结果,我不接受。”孟瑶站了起来。
陆承宇看向她。“董事会决议,全体董事必须遵守。”
“是吗?”孟瑶冷笑,“那临时股东大会呢?董事会可以决定的事,股东大会也可以推翻。”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绷紧。
“孟瑶,”陆承宇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确定要走到这一步?”
“我确定。”孟瑶抓起手提包,朝门口走去。陆承泽和陆承欣跟在她身后。张德厚犹豫了一下,也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孟瑶停下脚步,转过身。
“承宇,你以为赢了董事会就赢了全局?错了。股东大会上有三十七个小股东,很多人手里加起来握着百分之十二的股份。你猜他们听了我的故事之后,会站在哪一边?”
她摔门而去。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陆承宇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摔上的门。门上的金属把手还在颤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叶婉走到他身边。
“她真的能做到吗?”
“如果她能说服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联署,就可以召开临时股东大会。”温察务走过来,“但从实际角度看,小股东的利益和华晟的股价绑定。津福智电如果运营成功,所有股东都受益。小股东不傻。”
“但她可以制造噪音。”顾风鸣说,“噪音本身就是武器。如果媒体跟进报道,股价波动,小股东可能会恐慌。”
陆承宇深吸一口气。
“温总监,孟瑶刚才说的那家媒体——《津福商报》,你去查一下他们的背景。”
“已经在查了。”温察务说。
“叶婉,给所有小股东发一份内部通报,把今天董事会的决议内容、财务预测、法律意见,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不要让他们从媒体上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明白。”
“江哲,你准备一下,如果《津福商报》真的发了负面报道,我们需要有应对预案。”
“没问题。”
陆承宇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那栋施工中的大楼,塔吊还在转动。
“还有一件事。”他转过身,看向温察务,“孟瑶刚才提到五百万技术咨询费。这个账务处理,虽然有单据支撑,但程序上有瑕疵。你准备一下,如果监事会要求审计,我们要能拿出完整的解释。”
温察务点了点头。
“已经在准备了。”
陆承宇回到座位上,收拾桌上的文件。他的手在碰到那份框架协议时,停顿了一瞬。
协议封面上,“津福智电”四个字刚刚打印上去,墨迹还没有干透。
董事会通过了。但战斗没有结束。
孟瑶的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
临时股东大会。
他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董事会只是棋盘的一半。股东大会,才是整盘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陆承宇把协议放进公文包,拉上拉链。
然后,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该去准备下一场战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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