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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渡口旧识

第十章 渡口旧识 (第1/2页)

天边那层云完全散了。
  
  萧尘从林子里钻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头顶正上方落下来,打在脸上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抬手挡了一下光,等他放下手的时候,看见前面的山势已经低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远处把地脉往下按了一截。树从松树变成了槭树,槭树又变成了低矮的灌木,灌木之间渐渐露出大片大片灰褐色的平地——不是荒地,是有人走的路,路面被踩压过很多遍,泥土发白,像一条褪了色的旧带子,贴着地势往东北方向延伸。
  
  这条路不属于旧官道,不属于驿道,也不属于山间猎径。它比官道窄,比驿道粗糙,但路面压得极实,像是被人反复走过很多年、很多趟。边沿偶尔能看到几道深深的车辙印,印槽里积着干透了的水渍痕迹,泛着一层灰白色的盐碱,像河床干涸后留下的旧痕。
  
  赵铁衣走到他身边,铁枪往地面一戳,枪尖嵌进土里半寸。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戳出来的小坑,蹲下去用指头捻了捻坑底翻出来的干土,搓了一下,又闻了闻指尖。
  
  "盐碱。"他说,"这条路夏天的时候淹过水。"
  
  "通往哪儿?"
  
  "河。往前再走二十里,应该能看到风陵渡那条河的水面了。"赵铁衣站起来,把铁枪从地里拔出来扛回肩上,朝前面看了看,"路是往东北走的,和你掌心那条线对得上。"
  
  萧尘没有低头看掌心,但他把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摊开了一下。朝北的那道线痕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但皮肤底下的温热还在,像有人在他掌心里焐了一小块炭。他合上拳,把手收回去。
  
  队伍继续往前走了。
  
  这一次的队形和之前不一样了。赵铁衣走在了萧尘前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到大约五步——赵铁衣在前面探路,萧尘跟在他身后看着两边的动静。楚灵儿走在萧尘右侧偏后半步的位置,她今天没有说话,从出林子到现在一直沉默着,步伐稳但没有平时那么轻,脚落地时带着一种压出来的声音,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了一根看不见的弦上。萧尘没有回头看她,但他能听出来她每一步的间隔——比平时短了大约半息。她在赶自己。
  
  关烈被架在队伍中间,今天他让老兵只用一只手扶他,另一只手拄着那根哑巴小孩削的树枝,走得比前两天慢一些,但没有停过。哑巴小孩跟在他身后几步,低着头,手里不知道在摆弄什么——两根细树枝,一长一短,拿在手里来回交换着位置,像是在练习什么,又像是单纯地不想让手闲着。
  
  萧尘不知道楚灵儿为什么不说话。他也没有主动开口。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走着,他偶尔偏头看路的时候余光会扫到她低垂的眼睫,但没有停。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路两边开始出现一种萧尘没见过的植物,细长的叶片像剑一样从地面上斜着长出去,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绒毛。叶片之间零星开着几朵紫色的小花,花瓣细碎,像一小片一小片被风吹散的纸屑。楚灵儿的脚步在那个瞬间忽然顿了一下——极短的一顿,短到如果不是走在旁边根本不会注意到。她停下来弯腰摘了一朵小花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又松开,花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捡,继续走。
  
  萧尘在那一瞬间想起了什么。他没有问,但他放慢了半步,让楚灵儿走在了他前面。她走上去之后他踩过那朵花,看那朵紫色的花陷进了路面的浮土里,蜷成了一小团。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路上的泥土颜色在慢慢变深,从灰白变成了灰褐,又从灰褐变成了深褐。空气里开始多了一种味道——湿润的、带点凉意的、像有什么地方藏着大片水面正在慢慢蒸发的潮气。萧尘吸了一口,那股气味从鼻腔进去之后在喉咙里存了一瞬,然后沉进了肺里,像含了一口凉水。
  
  "快到了。"赵铁衣在前面说了一句,没有回头。
  
  他说的没错。绕过前面那片低矮的灌木丛之后,视野忽然空旷了。脚下不再是压实的土路,是一片开阔的河滩,河滩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被水流打磨得圆润光滑,踩上去脚下微微滚动。河滩尽头是一条宽阔的水面,灰绿色的河水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细密的波纹,波光从水面往岸边一层一层地铺过来,像一条正在被风吹动的旧绸缎。对岸太远,看不清边界,只能看到一条灰蓝色的细线横在天水相接的地方,把天空和水面分开。
  
  风陵渡。
  
  萧尘站在河滩的鹅卵石上,看着眼前那片宽阔的水面。他从碎叶城出来到现在,走了将近一百里路,翻了一座山、穿过一座谷、过了一片林子、打了两场架,现在他站在一条河面前。河水比他想象的宽,宽到他没法靠目测判断对岸的距离,只能看到那条灰蓝色的细线远远地横在那里,像一道还没有画完的边界。
  
  他左手掌心的线痕在那一刻轻轻跳了一下——不是提示方向,像是认出了某种熟悉的东西,短暂地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渡口在那边。"赵铁衣用枪尖指了指下游的方向——大约一里外,河滩变窄的地方有一排灰色的建筑,矮矮的,像是什么人用木头和茅草搭起来的棚子。棚子前面有一道长长的栈桥伸进水里,栈桥尽头拴着几条船,船身破旧,歪在岸边,有几条半沉的斜在水里,水面已经漫过了船帮。
  
  "过了河就是南岸了?"楚灵儿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不带什么起伏。
  
  "南岸是平阳镇。"关烈在后面接了一句,声音哑哑的,"过了镇子再走两天就进陇西地界了。"
  
  楚灵儿没有再说话。她站在离水面最近的地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尖,靴尖沾了河滩上的湿沙,沙粒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她蹲下去用手掬了一捧水洗了洗脸,洗完站起来的时候头发湿了半截,她没有管,只是站在那儿,面朝着水面,站了很久。
  
  萧尘走到她旁边站定。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有看谁。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河岸上泥土被晒热之后散发的那种暖暖的、带点腥味的潮气。萧尘的袖子被风吹贴在手臂上,他感觉到锁骨下方那片被锁片隔着衣裳贴住的地方——银锁片在腕子上硌着,凉了一路,现在被体温焐得温了。他伸手把袖口里面的锁片往下推了一下,让它贴着腕骨内侧。锁片翻了个面,那道线痕朝外,在日光里隐约亮了一线又暗了,像一只睁开又闭上的眼睛。萧尘看见了那道反光,手顿了一下才松开。
  
  "渡口没人。"赵铁衣从前面走回来,铁枪扛在肩上,步子不快,"棚子是空的,船都在,但人不在。水面上也看不到摆渡的。"
  
  "船能自己撑过去吗?"楚灵儿问。
  
  "能。但有一条船底烂了,进水。剩下的几条都旧了,如果对岸有暗流,撑到中间可能走不动。"赵铁衣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水的流速,指尖入水的时候水波顺着他的手指往两边荡开,然后又被水流卷走了。他盯着水面的流向看了很久,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水不急,但下面有暗流——比我刚才站的地方往外五步水色变了,颜色发暗,说明水下有坑。"
  
  萧尘没有急着说话。他沿着河滩走了一小段,走到那几间棚屋前面停下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棚屋里是空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落满了灰尘,但角落里有一堆刚灭不久的灰烬——灰是冷的,用手捏碎的时候还能感觉到最后一层潮气,像是昨天晚上还有人在这里住过。灰烬旁边散着几根细竹篾,断口整齐,像是被人削过之后又折断了,扔在那里没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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