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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渡口旧识

第十章 渡口旧识 (第2/2页)

他蹲下来,把其中一根竹篾捡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有人来过。"他说。
  
  "什么人?"
  
  "不知道。昨天晚上还在这儿,今天白天走的。"萧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可能渡船的人,也可能不是。"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楚灵儿旁边的时候,她正蹲着,用一根手指在湿沙上画着什么——看不出来是字还是图,只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圈里面画了两道交叉的线。萧尘停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个图形,没有问。楚灵儿自己先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
  
  "我娘以前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我到了河边,不知道该往哪走,就在沙上画一个圈,然后坐在圈里面等着。她说有人会来找我。"
  
  "谁来找你?"
  
  楚灵儿沉默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把那个圆圈抹掉了,手指从沙面上横着划过去,把线条全部推平。
  
  "她没说。她就是给我讲了个故事。"
  
  萧尘没有追问。他在她旁边蹲下来,也伸出一根手指,在平了的沙面上划了一道线——短的,不深,像是随手画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把左手递给她。楚灵儿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了他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比平时浅一些,亮一些,像晒了一整天的水面。她站起来没有拉他的手,自己站稳了,拍掉了膝盖上的沙。两个人并肩往回走,靴子踩在鹅卵石上发出细密的咔嗒声,一起一落的,不知不觉踏到了一个节奏里。
  
  队伍在渡口边上的空地上停下来歇脚。赵铁衣把铁枪插在河边靠着一块大石头坐着,喝水的时候喝得比平时慢,一口含在嘴里半天才咽下去。两个老兵在棚屋那边转了一圈回来报告:"没人,东西都还在,锅碗都在,人走得急,没来得及收。"第三个老兵蹲在河边,用一块碎布蘸了水擦他那把短刀的刀鞘,刀鞘上糊着干掉的泥,他擦得很慢,像是在消磨时间。
  
  关烈坐在栈桥边上,把哑巴小孩削的那根树枝放在膝盖上,端详了一会儿,又把它搁在了一旁,自己坐直了。他面朝着河面,花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的呼吸比前几天顺畅了一些,胸口的起伏不那么重了,但他坐直了之后脊背和栈桥的木桩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像是刻意不让后背靠着东西。
  
  萧尘靠着河滩上一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头坐下来,解下断剑横放在膝上。他把断剑从鞘里抽出一截看了看刃口——剑刃比他想象的要干净,锈迹在不知不觉中退了一些,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铁底。他用拇指沿着刃面轻轻刮了一下,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极细的亮痕,像是被什么打磨过。他想了想,这段日子里只有哑巴小孩在路边捡到一块青石片,随手递给了他——他接过来放在身边没管,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他没有深想,把剑推回鞘里,放在腿边,靠着石头闭上了眼。
  
  阳光晒在脸上,暖的。河水拍在岸边发出持续的哗、哗声,不高不低,像什么东西在均匀地呼吸。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那股潮腥味灌进鼻腔里,不刺鼻,只是沉沉的,让他想起碎叶城和铁脊峰之间那段路走完之后第一次坐下来休息的时候。
  
  楚灵儿从后面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了。她坐的位置和他隔着大约一个身位,但比她平时坐的地方近了一些。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把靴子脱了,倒了倒鞋里的沙,又重新穿上。她系鞋带的时候动作很慢,系了两遍才系紧。
  
  "你刚才在沙上画的那条线,"她说,"是什么?"
  
  萧尘没有睁眼。"一条路。"
  
  "通到哪儿的?"
  
  "不知道。先画着。"
  
  楚灵儿没有再问。她也靠着那块石头坐着,面朝着水面,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裙边那道已经干透了的泥痕。风从水面上吹过来的时候,她垂在脸侧的碎发被吹起来又落下,她抬手别了一下,指尖碰过耳廓的时候停了一息。她收回了手。
  
  赵铁衣在远处的栈桥上喊了一声:"南岸有人。我看见烟了。"
  
  萧尘睁开眼,站起来。他走到栈桥尽头,顺着赵铁衣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南岸的河滩深处,确实有一缕极细的灰烟正在缓缓升起来,不像是炊烟,更像有人点燃了一堆半湿的枯草,烟散得慢,在风里拖成一条斜斜的线。
  
  "渡船的人?"楚灵儿也走上来,站在萧尘身后一步的位置。
  
  "可能。"赵铁衣把铁枪从地上拔起来,用拇指试了一下枪尖的锐度,然后又放下来了,"但烟是从南岸靠西的河滩里升起来的,离渡口还有一段路。如果是渡船的人,应该在渡口附近。"
  
  萧尘看着那缕烟。烟很细,在午后的天空里几乎被光线吞掉了,但他能看到它还在持续地升起来,没有断。它不像求救信号,不像做饭的炊烟,更像是在告诉谁"我在这里"——但又不确定是在告诉对岸的人,还是在告诉某个正在找它的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掌心。朝北的那道线痕没有跳,风陵渡的水汽没有让它变热,也没有让它变冷,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皮肤底下,像一条沉在水底的线,等着某个它认得的东西从上游漂下来。
  
  "今天不过河。"萧尘说,把左手收了回去,"歇一晚,明天看情况。"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楚灵儿身边的时候,他的手背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不到一个呼吸的接触,像是走着走着偶然碰到的。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侧头看她。楚灵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瞬间她指腹上摩挲裙边的动作停了,过了一息才继续。她没有跟上去,站在原地多看了两息他的背影,然后才转身朝河滩方向走回去。风吹过来,她的碎发又被撩起一次,她没有抬手去别。
  
  河滩上,哑巴小孩正蹲在栈桥头上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用一根细树枝在石面上写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写完一个字又伸手擦掉重新写。赵铁衣路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走到远处自己的位置躺下来,铁枪放在手边,闭了眼。关烈坐在栈桥的木桩上,面朝着河面,花白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没有理。老兵们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整理行装,有的靠在一起看着对岸的烟。
  
  萧尘走回刚才靠着的那块石头旁边坐下来,把断剑重新放在膝盖上,面对着水面。他的左手搭在剑鞘上,指腹贴着剑鞘边缘那道已经被磨得光滑的旧痕,慢慢来回蹭了一下。掌心里那道朝北的线痕在他坐定的那一刻忽然暖了一瞬,像一粒火星在皮肤底下亮了一下又灭了,带着余温嵌进了他的掌纹里。
  
  他没有看它。他只是握着剑,侧过头看着河面——和一个人一起侧头看着河面,两人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开口。
  
  天边那条灰蓝色的线正在慢慢变深。太阳偏西了,河面上的光从白色变成了暖金色,波光从碎银子变成了细碎的铜屑,铺在水面上像一层被风吹皱了的旧箔纸。南岸那缕烟还在升着,没有断,也没有加粗,就那么不紧不慢地一直在烧——像一个人坐在河边,点了一堆火,等着某个人从对岸过来。船还没到,他没走。火还没灭,他还在。
  
  下集预告:南岸的烟到天黑也没有灭。渡口棚屋里的竹篾是谁留下的?这个渡口为什么空无一人?赵铁衣在夜巡时发现水面上漂着一件东西——一只完整的旧竹筐,里面放着一盏还没扎完的河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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