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思维 (第2/2页)
台下的众人,目光都被这三样东西吸引了过去。
尤其是那个透明的琉璃罩...在这个时代,这种没有杂质的琉璃,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物,此刻却被顾大人随意地摆在桌上。
州牧大人...这是打算干什么?
顾怀没有说话,他吹燃了火折子,将那截红蜡烛点燃,然后,伸出手,将那个罩子倒扣在了蜡烛的上方。
将那团火焰,与外界隔绝开来。
“看仔细了。”顾怀轻声说道。
所有的视线都认真地盯着,一开始,火焰依然在正常地燃烧着,甚至因为罩子的聚光作用,显得更亮了一些。
但很快,那原本稳定的火苗,开始变得萎靡不振。
它闪烁着,挣扎着,火光越来越暗,越来越小。
最后在一阵轻微的摇曳中,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缕淡淡的青烟,在罩子里萦绕,久久不散。
大堂里安静极了。
这并不是什么神奇的现象,在场的很多人,在日常生活中,或许也都用什么东西盖过蜡烛,知道火会被捂灭。
但,很少有人,会透过这透明的琉璃,去如此清晰、如此直观地,观察火苗从旺盛到死亡的整个过程。
顾怀转过身,看着台下的众人,平静问道:“你们看到了什么?”
有人举手:“州牧大人,火灭了。”
“对,火灭了,”顾怀点头,“那么,谁能来告诉我,它为什么会灭?”
台下沉默了片刻。
紧接着,是一阵细微的窃窃私语声。
那些士子们眉头紧锁,显然把这玩意儿当成了科举题目一般,想着州牧大人终究想问什么圣人大义;工匠们则是面面相觑,觉得这问题问得实在有些多余--被罩住了,憋死了呗,这有啥好问的?
就在这时。
坐在第一排的玄松子,轻咳了一声。
他觉得,作为格物院的院长,在这个时候,他必须得站出来,展现一下自己的学识了。
“大人。”
玄松子打了个稽首,朗声说道,“贫道以为,此现象,正合天地阴阳之大道。”
这家伙摆脱圣子身份后的确费尽心思清减了下来,现在配着他剑眉星目的脸,倒是又有了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此刻指着那个玻璃罩,侃侃而谈:
“火者,至阳之物也,秉承天地之间的离火之气而生。”
“然,孤阳不生,孤阴不长。”
“火焰燃烧,必须不断地与天地间的阴阳二气进行交汇,方能生生不息。”
“如今,大人用这琉璃罩,将其死死罩住,这琉璃罩,便如同一道屏障,阻绝了内外的天地灵气交感。”
“罩内灵气枯竭,阴阳失衡。”
“至阳之火,失去了天地之气的滋养,犹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故而,孤阳难支,火,自然便熄灭了。”
这番话将《易经》和《道德经》中的阴阳学说,信手拈来,且逻辑自洽。
完美地,给出了一套符合这个时代认知水平的解释。
话音落下。
右边的几个道士纷纷点头称是,眼中满是钦佩之色,暗道不愧是龙虎山出来的真人,这道法领悟,确实高深。
就连左边那些一向自视甚高的士子们,也有几个人微微颔首,觉得这位院长虽然出身方外,但这段话,却也颇合儒家“天人感应”、“阴阳五行”的至理。
只有那些工匠,依然是一头雾水,听不懂这些玄之又玄的词汇,只觉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玄松子看到众人反应,心中倒也颇为得意,看向顾怀,挤眉弄眼地准备迎接顾怀赞许的目光。
然而。
他看到的,却是顾怀透着些失望的眼睛。
顾怀没有笑,甚至连一点点表示赞同的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玄松子,看着那些在台下点头称是的人。
他曾以为造好这座大学,便会有无数士子趋之若鹜;以为提出全新的理论,就会被他们无条件接受并且发扬光大。
--当然,这其中或许也有他实在太忙,放任自由,才会出现这种结果的原因。
但归根结底,还是他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眼前这些,才是他要面对的阻力。
是无数年来,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禁锢了无数聪明才智的思维定势!
他们可以用华丽的辞藻,用宏大的哲学体系,去解释任何他们无法理解的自然现象,并且顺理成章地觉得这就是对的。
阴阳、五行、气运、天道。
这些词汇像是一个个万能的模具,什么东西都可以往里套。
而且套进去之后,居然还显得那么的无懈可击,那么的高深莫测。
但这种解释,对于推动人类去掌控自然、去发展生产力。
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用处吗?!
没有,甚至根本无法证伪。
而他们已经习惯了!哪怕是玄松子这种自己可以信任、可以托付的人,也只会被他前半生所形成的思维逻辑所限制,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让他做的是怎样的一件事,甚至于此刻依旧搬出了那套道家理论,并因为这种解释而洋洋自得!
顾怀知道这不能怪玄松子,但也难免因此而感到无力。
只靠他一个人,需要上多少次课才能扭转哪怕一丝一毫的观念?凭他现在的身份,多少人表面认可但实际上内心会对这些理论不屑一顾?
从头培养一批读书人?--那得花多少年?!
将理论接地气化,让他们更容易接受?--这样的话,岂不是轻易就要走上歪路?!
顾怀转过身。
手中的粉笔按在了那块黑木板上,手腕翻飞,在黑板上,用力地写下了几个大字。
【变量】,【控制】,【消耗】。
他转过身,将粉笔扔在讲台上,视线扫过全场。
“火的燃烧,并不是因为什么孤阳不长!”
“也不是因为什么天地灵气被阻绝!”
顾怀的声音,陡然拔高,“而是因为,它需要消耗,空气中的,某一种极其特定的物质!”
“当罩子里的这种特定物质,被火焰燃烧消耗殆尽的时候!”
“火,就会熄灭!”
这番粗暴直白的结论,让众人面面相觑起来。
玄松子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反驳,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们觉得,探究阴阳、探究天道,很高深,很玄妙?”
顾怀指着黑板上的那三个词,毫不留情地怒斥道:“不!那只是因为你们在逃避面对这个真实的世界!”
“在这里!在格物院!”
“我不允许你们再去用那些虚无缥缈的词汇,来掩饰自己的无知!”
顾怀走到玄松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要去管这火的本源,是不是所谓的‘道’,是不是所谓的‘离火之精’。”
“那没有意义!”
“在格物院,我只要求你们关心一件事!比如,一根蜡烛,在这个罩子里燃烧,到底消耗的是什么?又是多少?!”
“观察现象!提出假说!”
“然后,去控制那些会发生变化的条件!”
“用一次又一次的重复试错,去验证你的假说!”
“这,才叫格物!这,才叫致知!”
整个学舍都安静下来,片刻后。
“大人!”
左侧的座位上。
一名年纪稍长的士子,按捺不住心中的屈辱与不平。
他猛地站起身来,脸色涨红:“大人此言,恕学生...恕学生万万不能苟同!”
那士子大步走到过道中央,对着顾怀深深一揖,抬起头时,眼中满是倔强。
“大人所言,现象假说,分明是市井贾竖的算计!是泥瓦匠人的锱铢必较!”
他痛心疾首地说道:“古人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我等读书人,当探寻天地之大化,当感悟万物之生机!”
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这位士子甚至搬出了《古画品录》中提出的那被无数文人奉为圭臬的“六法”。
“有大贤曾言,观物、作画,首重‘气韵生动’!”
“其次为‘骨法用笔’,再次为‘应物象形’,又次‘随类赋彩’,最后才是‘经营位置’与‘传移模写’!”
这士子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他指着窗外奔流的汉水。
“大人请看这汉水滔滔!”
“我等观水,看的是水之气势!是那奔流不息的生机!看的是群山连绵的气韵!”
“只有感悟了这等气韵生机,方能明了天地造化之功!”
“可大人您,却要我们抛却这至高无上的气韵,去执着于什么现象,甚至还要执着于什么条件。”
“这...这岂不是本末倒置,舍本逐末?”
“这简直是对先贤经典的亵渎!是满身的匠气啊!”
这番话,引起了在场好几个士子的共鸣,他们纷纷点头,虽然不敢出声附和,但看向顾怀的眼神中,难免带上了一丝异样。
听说这位荆州牧不是正经士子出身...如今一看,倒也难怪。
顾怀站在讲台上。
他用一种,仿佛跨越了千年时光,带着疲惫与孤独的目光,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捍卫自己信仰而涨红了脸的士子。
这,就是古代知识分子理解世界的最重要的方式。
美学与哲学,高度统一。
他们追求的,永远是一种超越物质表象的生命力,一种精神上的共鸣。
他们用诗词歌赋,用琴棋书画,去描绘这个世界。
他们把一切都归结于气韵,归结于生机。
这很美。
真的非常美。
这造就了华夏璀璨夺目的文化瑰宝。
但,这也成了一把枷锁,锁死了走向科学的道路。
顾怀思索了片刻,做了决定。
他不再争论,朝着玄松子微微示意,然后转身离开:
“你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