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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七章 改变

第二百六十七章 改变 (第1/2页)

顾怀与玄松子并肩走在格物院刚刚铺好没多久的青石板小路上。
  
  他负着双手,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玄松子一袭青色道袍,头挽道髻,落后了半个身位。
  
  卸下圣子名头,在府衙后堂闭关了两三个月,他原本生出的一点富态现在已经看不出来了,又恢复成了那剑眉星目、飘然出尘的模样,只是此刻看起来倒是有些不安。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顾怀的侧脸,只觉得那张脸上虽然没有明显的怒意,但那股沉郁与疲惫都快把顾怀压垮了。
  
  两人一路穿过好几排空荡的学舍,谁也没有说话。
  
  玄松子觉得这气氛实在有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灵机一动,从袖袍里摸出了一份册子,快走两步,递到了顾怀的面前。
  
  “那个...子珩啊,”玄松子轻咳了一声,“这是前些日子,你交代的事情,让我带人去襄阳城外,勘测汉水沿岸水文和地势的呈报。”
  
  “我亲自带着几个道人,拿着罗盘,沿着汉水走了几十里地,风餐露宿的,总算是整理出来了。”
  
  顾怀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立刻接过那份册子,只是静静地看着玄松子那张为奔波而晒黑了些许的脸庞。
  
  良久。
  
  他才伸出手,接过了那份呈报,翻开看了起来。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顾怀的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字迹。
  
  “...观汉水之走向,如苍龙探海,自西北蜿蜒而下,其气势磅礴,隐有吞吐天地之象...”
  
  “...城南十里处,有一回水湾,水流汇聚而不散,此乃藏风聚气之绝佳宝地,若能于此处立一镇水兽,定能保数年水土安澜...”
  
  “...再观其两岸土石,色泽偏赤,暗合南方离火之位,若逢夏日汛期,水火相激,恐有决堤之虞,当需顺应天道,以柔水之德化解其暴烈之气...”
  
  看着看着,顾怀的眉头反而越皱越深,最后缓缓地合上了册子,握在手中。
  
  一声长叹。
  
  没有精确的河床宽度测量,没有夏汛和枯水期的水位落差数据,没有两岸泥土沙石的承重力与渗水性分析,甚至连一张标注了比例尺的简易舆图都没有。
  
  通篇全是玄之又玄的堪舆风水之词。
  
  压根算不上指导修筑水利、防洪筑坝的科学勘测,给大户人家选祖坟还差不多。
  
  玄松子看着顾怀的反应,心里咯噔一下。
  
  他以为顾怀还在为刚才学舍里,那个当众顶撞他的士子而生气,加上自己这份报告可能也没写到点子上,不由得有些急了。
  
  “你别这样叹气啊。”
  
  玄松子像个霜打的茄子一般,耷拉着脑袋,声音里隐隐还有些委屈起来:“我知道,刚才学舍里那家伙说话是顶撞了些,让你下不来台,这勘测的事儿,我可能也确实没办好。”
  
  “但我以前也没办过这差事啊!”
  
  玄松子摊开双手,苦着脸说道:“我就是个在山上修道的道士,是你非要赶鸭子上架,让我去勘测襄阳周遭,可不就只能拿着罗盘看风水么?又把我按在这个什么院监的位置上,我哪儿会教书...”
  
  看着玄松子这模样,顾怀愣了愣,随即紧绷了一路的脸扬起了一抹笑意。
  
  “你啊...”顾怀摇了摇头,随手用那份呈报敲了敲玄松子的肩膀,“我没有怪你,真的,也不是在气刚才那个站出来反驳我的士子。”
  
  顾怀转过身,继续沿着小路向前走去,语气温和:“事实上,他敢于当着我的面站出来,质疑我,反驳我。”
  
  “这种‘怀疑一切、反驳一切’的精神,不仅不应该被怪罪,反而正是这所格物院最需要的。”
  
  “真理,永远是在辩论和推翻中诞生的。”
  
  顾怀看着脚下的青石板,声音里透着一丝自嘲。
  
  “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为什么投入了那么多的期望,费了那么大的心思建起的格物院,办着办着,却变成了如今这副半死不活、鸡飞狗跳的模样。”
  
  “这几个月来,襄阳初定,四方未平,荆南的新政、府衙的政务、工业区的营建...有太多太多的事情压在我的身上,让我实在抽不出精力来好好管一管这里,也没办法坐下来,好好和你聊聊这格物院到底该怎么建。”
  
  “所以,走到岔路上,甚至南辕北辙,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好在,我今天来了,好在,发现得还不算晚。”
  
  “但找到了问题的根源,也难免会有些心情不佳罢了。”
  
  玄松子怔了怔,他快步跟上顾怀,满脸的疑惑。
  
  “你这人说话怎么总是云遮雾绕的?简直比我这个修道的出世之人还喜欢故弄玄虚,刚才在那堂课上,我就想问你了,你用个罩子把火捂灭了,然后指责我们用阴阳去解释是错的。”
  
  他皱眉问道:“那你到底想说什么?又到底想教什么东西?”
  
  顾怀没有直接回答玄松子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道长,你还记得刚才那名士子说的话吗?”
  
  “他说,观汉水,当观其气势,悟其生机,不可落入泥瓦匠人那等锱铢必较的俗套。”
  
  “这种说法,听起来是不是很超脱?很雅致?很符合你们这些方外之人和高洁士子的审美?”
  
  玄松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确有几分古人遗风。”
  
  顾怀的话锋陡然一转:“可是,当夏汛来临,汉水暴涨,洪水冲垮了堤坝,淹没了良田,卷走无数百姓性命的时候!”
  
  “你告诉我,他所感悟的那种气势与生机,能挡下洪水吗?写下的那些歌颂汉水气韵的锦绣诗篇,能变成救人性命的舟筏吗?”
  
  “面对真实存在的生存需求与灭顶危机时,那种看似美妙的理论,究竟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用处吗?!”
  
  玄松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怀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我一直觉得,要想用最快的时间在这片土地上点燃工业和科学的火种,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就必然要借助士人的力量。”
  
  “因为他们是识字率最高、最聪明、掌握着大部分资源的一群人。”
  
  “只要从他们之中选拔出优秀的人才,来学习我教给他们的全新理论,就一定能事半功倍。”
  
  “...但我错了,”他长叹道,“我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他们的认知和思维模式,从开蒙的那一天起,就已经被那四书五经,被那套天人感应的理论,给彻底锁死了!”
  
  “越是聪慧的人,越是博学的人,在他们那个错误的思维框架里就陷得越深,对新事物的排斥就越强烈!”
  
  顾怀拍了拍玄松子的肩膀:“甚至于,不仅是他们,包括你,也是如此!”
  
  “你刚才在课堂上,用孤阳不长来解释火焰的熄灭,那一刻,你的思维和那个士子,没有任何区别!”
  
  玄松子的脸色变了变。
  
  他沉默了许久,才回问道:“可是...如果不这样解释,又该怎么解释呢?你说的那些东西,我从未听过学过,又从何知晓?”
  
  顾怀顿了顿,叹道:“是了,就是这样。”
  
  “这便是如今这天下读书人最大的悲哀,除了将主观的传统学说,与客观的自然规律,完完全全地混为一谈外,没有别的选择。”
  
  “所有人之所以都喜欢用诗词歌赋、用阴阳五行去强行解释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正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想去探索、学习新的理论!因为觉得那根本没有必要!”
  
  “你知道吗,我甚至连愤怒都没办法愤怒,因为错不在你们,是这整个时代的选择,是这天底下所有人的共识,锁死了可能性!让所有人都只会傲慢与逃避!”
  
  玄松子听得发怔,似懂非懂间,他本能地想要为自己,为道门辩解几句。
  
  “儒家我不太懂,可...可我道门,自古以来便讲究道法自然,我们也是在探索天地至理的啊...”
  
  “探索?”
  
  顾怀冷笑了一声,他走到路旁,随手折下了一根低垂的柳枝。
  
  “那我们就来说说你们道门。”
  
  他拿着柳枝,在空中挥舞了一下,“遍观天下三教九流,若论谁最有可能触碰到真实的世界,其实根本不是那些之乎者也的酸儒,而是你们道门!”
  
  玄松子一愣:“我们?”
  
  “对,你们,”顾怀点头,“准确地说,是你们道门的炼丹术!”
  
  “炼丹术,本应是这全天下,最接近于‘格物实证’的一门学问!”
  
  “你们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材料,按照不同的比例投入丹炉之中,控制着柴火的旺衰,观察着丹炉里冒出的火焰,记录着那些材料在高温下熔化、挥发、结晶的种种变化。”
  
  “你们甚至误打误撞地,弄出了烟花里的火药这种足以改变世界的东西!这一切,其本质就是一种原始纯粹的--化学实验!”
  
  “化学?”
  
  玄松子瞪大了眼睛,这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词汇。
  
  “万物变化之学!”
  
  顾怀斩钉截铁地给出了定义。
  
  “研究物质是如何组成的,它们之间是如何相互反应,如何从一种东西,变成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这才应该是炼丹术的核心!”
  
  顾怀猛地转过身,手中的柳枝直指玄松子。
  
  “可是,你们道门,却并没能走出一条大道来,便是因为对于炼丹过程中所有的偶然结果,都没有去深究其背后的原因!而是草率地将这一切都归结成了阴阳调和、天时未到之类的玄学学说!”
  
  “你们炼死了不知道多少妄图长生的帝王将相,却从来没有建立起一套严谨的逻辑体系,去控制那些导致变化的因素!”
  
  “为什么加入不同的材料会有不同的变化?”
  
  “为什么有些东西遇火能猛烈燃烧,有些东西却能将火扑灭?”
  
  “这些问题,本就应该让你们这些道士,放下身为方外之人的傲慢,去坦然地承认,人类对于天地万物的了解,其实犹如沧海一粟,所知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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