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思维 (第1/2页)
顾怀走到了长街的尽头。
这里是襄阳城北的角落,向来是个僻静的去处,尤其是到了这六月的正午,街巷之间更是连个纳凉的野狗都寻不见。
但也恰恰是这份静谧,才让顾怀将选址定在了这里。
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座显然只建了一半的牌楼。
牌楼上方挂着匾额,上面,是顾怀亲笔题写的三个大字。
--格物院。
字迹瘦金,锋芒毕露,只是配合眼前情形,又难免显得太过冷清。
“你在襄阳连个自己的府邸都没有...”
顾怀的脑海里,突然回响起了半年前,他刚把这块地圈下来、拨款动工时,玄松子那震惊的表情。
“堂堂荆州牧,还在府衙后堂起居,却花这么多钱、占这么大一块地,来建这个格物院...”
“顾子珩,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就算你有钱烧得慌,就算你想让贫道替你干活,这阵仗也太吓人了些!”
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记得,自己当时站在这片荒地上,高兴地说:“这玩意儿虽然名字叫格物院,但我对它的期许,绝不仅仅只是一个简单的衙门。”
“它还要承载很大一部分学监的作用,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座...缩小版的国子监,或者是,‘大学’。”
“它会打破传统的师徒传承,打破世家门阀对知识的垄断,未来,会有无数的士子、工匠、奇人异士在这里汇聚,他们会在这里交流学识,共同学习,碰撞出无数改变这个世界的奇思妙想。”
“我要它成为整个荆襄,乃至整个天下的智慧结晶!”
“甚至于,有一天,它发出的结业文书,能够取代大乾那种只考清谈文章的科举,成为天下选拔真正有用之才的唯一标准!”
何等宏大的愿景,何等磅礴的野望。
可是现在。
顾怀站在那块自己亲手书写的牌匾下,看着半拉子的门楼。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或者说,他把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想得太简单了。
开春,随着长安朝廷的旨意下达,荆襄九郡名义上已经重新归属于大乾朝廷的治下,顾怀这个十恶不赦的反贼头子,也摇身一变,成了朝廷亲封、名正言顺的荆州牧。
按理说,这是好事。
有了这层遮羞布,荆襄的官员们不用再整天提心吊胆,百姓们也能名正言顺地休养生息。
但对于格物院的招生来说,这消息就不怎么好了。
因为,既然荆襄回归了朝廷,那么大乾的科举制度,自然也就重新在这片土地上恢复了效力。
那么,对于这天下的读书人,对于那些寒窗苦读、一心只求金榜题名的士子们来说。
他们凭什么要来你这什么听都没听说过的“格物院”?
有门路的,有家世的,早就收拾行囊,屁颠屁颠地跑去长安,或者去那些尚未被战火波及的州府,去参加正经的科举,去谋求那条名正言顺的青云路了。
而那些没门路的穷酸书生呢?
他们虽然落魄,但骨子里的清高和算计,却是一分不少。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你顾怀虽然现在是荆州牧,但谁不知道你本质上就是个拥兵自重的军阀?就是个反贼?
朝廷现在是捏着鼻子认了,可将来呢?
翻脸不过时间问题罢了。
出任荆襄的地方官吏,或许还能用“被贼军以名义逼迫”、“只为保境安民”之类的理由来为自己开脱,甚至朝廷为了安抚地方,还有可能既往不咎。
可若是跑来这襄阳城的核心区域,跑进这个由你顾怀一手建立、宣扬什么“格物致知”的古怪学监里去深造。
那不就等于明晃晃地在自己的脑门上,烙上了一个“逆党”的标记吗?!
吃饱了撑的?
读圣贤书,是为了做官,是为了光宗耀祖。
谁会为了去学那些奇技淫巧,而搭上自己一辈子的前程,甚至性命?
再退一万步说。
这格物院,一没有当世名扬天下的大儒坐镇讲学,二没有浩如烟海的孤本藏书底蕴。
最离谱的是,这格物院的院监,居然是个成天穿着道袍的道士!
让堂堂士子去给一个道士当门生?去学算卦吗?简直有辱斯文。
鬼才愿意来。
所以,才有了眼前这尴尬的局面。
顾怀摇了摇头,将脑海中那些思绪暂且压下,迈步跨进了大门。
入眼便是一个巨大的坑洞。
这是顾怀为了给学员们提供一个幽静的思考环境而特意规划的人工湖,可是现在,坑是挖好了,但由于经费的削减和人力的抽调,连活水都还没引进来。
干涸的湖底长满了野草,几只野鸟在里面蹦跶着找虫子吃,看起来滑稽极了。
的确,从一开始顾怀就没有指望过,这里会出现那种门庭若市、天下士子蜂拥而至的繁荣局面。
但他也没有想到,现实竟然会冷清到这般田地。
他可是把这玩意儿,当成后世的综合性大学来建的啊!
可是,地方上要恢复春耕生产,府衙要免税补贴;城外那座庞大工业区,每天都在烧着成堆的银钱;还有那十几万嗷嗷待哺的常备大军,军饷粮草,哪一样不是天文数字?
襄阳的财政,虽然因为接连的攻伐胜利,凭借着从南阳缴获来的海量财富,目前还算健康。
但很显然,襄阳政权随着各级人员的填充,事务的分润,已经趋近于成熟,顾怀当然可以一意孤行,但终究得考虑李易和户曹那些官员们的劝诫。
总不可能真的无节制地拿着真金白银,来这个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的格物院里折腾。
而且,更让顾怀头疼的,是关于招募学子的补贴问题。
既然那些有前途的士子不愿来自愿求学。
那么想要招募到人,就必然要给出真金白银的补贴,要管吃管住。
但这个口子一开,问题立刻就来了。
难免会有一些地痞流氓、不学无术的混子,为了混口饭吃,滥竽充数地混进格物院里来。
可如果不给补贴,把门槛设高,顾怀又生怕会因此错过那些真正有天赋、却因为家境贫寒而无法求学的隐没人才。
卡在中间,进退维谷。
各种各样琐碎的、现实的问题,堆积在一起,烦得很。
只能说一拍脑门的热切往往真没什么好结果。
“任重道远啊...”
顾怀摇了摇头,绕过那座长满了杂草的干涸人工湖,沿着一条刚刚铺好青石板的小路,走入了那些已经建好的学舍之中。
快半年的时间过去了。
在这期间,他倒也是偶尔会抽空过来,想要给这些人上上课。
只可惜当初他为了打破常规,明言招募人员时“不问出身”。
他在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无论是对这世界充满好奇的士子,还是研究炼丹的出世之人,甚至于,是那些只掌握了手艺的底层匠人。
只要愿意探索真理,只要对万物运行的规律有一丝好奇,都可以参与进来。
这一政令,确实让格物院里,进了一些人,但也就寥寥几十个而已。
而且,这几十个人招进来之后,非但没有形成顾怀预想中那种百花齐放、思想碰撞的学术氛围。
反而因为各种各样的身份,带着他们原本阶级的傲慢与偏见,走不到一块。
士子们,哪怕是那种落魄的寒门士子,骨子里也带着那种“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清高,他们觉得那些闲杂人等粗鄙不堪,觉得与他们同处一室、同听一课,简直是有辱斯文,是奇耻大辱。
而那些被招募来的工匠呢?
他们虽然嘴上不敢说,但心里,同样看不起这些手无缚鸡之力、连个刨子都拿不稳的酸秀才。
觉得他们整天只会之乎者也,遇到实实在在的活计,全都是些废物。
至于那些被玄松子用龙虎山道门祖庭名义找来的道士们...
他们更是自成一派,终日沉浸在丹炉升腾的烟雾,和夜观星象的测算之中。
互相鄙视,互相隔离。
再加上玄松子那个家伙,指望他去统筹规划,去调解这些矛盾,去建立严谨的学术制度?
算了吧...几个月下来,这格物院简直成了一摊乱麻。
而且顾怀也因为实在太忙了,根本抽不出时间来接手。
此时正是课时,顾怀走到了最大的一间学舍门前,里面传来了有些嘈杂的议论声。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原本嘈杂的学舍,在看到顾怀那一袭白衣时,瞬间安静了下来。
虽然顾怀一直穿得很随意,但这几个月来,谁不知道这位偶尔来上课的年轻人,就是这座襄阳城、乃至整个荆襄九郡真正的主人?
“参见州牧大人。”
几十个人,乱糟糟地站了起来,行礼的姿势也五花八门。
士子们作揖,工匠们磕头,道士们打稽首。
站在讲台上,不知道在上什么课的玄松子也像模像样行礼,尴尬让开位置。
“都坐吧。”
顾怀没有在意这些虚礼,他径直走到了学舍的最前方,那里没有供奉孔孟的画像,只有一块巨大的黑木板,占据了整整一面墙。
他毫无州牧威严地,站在这块黑木板前,手里拿起一根用石膏和滑石粉混合制成的白色粉笔,准备开始讲课。
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几十名年纪各异、穿着五花八门的学员,正襟危坐,泾渭分明。
左边,是穿着长衫的士子;中间,是一群拘谨的工匠;右边,则是几个穿着道袍的道士。
院长玄松子,则坐在第一排,手里捧着拂尘,对着他挤眉弄眼。
群魔乱舞。
顾怀突然觉得有些心累。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接着上堂课,讲那些枯燥的理论,而是转身对着门外亲卫吩咐了几句,片刻后,三样东西,摆在了讲台上。
一截普通的红蜡烛,一个火折子,以及一个,提前准备好的琉璃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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