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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渡江

第三章 渡江 (第2/2页)

韩磐不安地看了一眼赫连枭。赫连枭没动,只是按住了刀柄。巴图唱着唱着,忽然停下,扭头望向赫连枭。
  
  “大人,你知道冰魄之灵吗?”
  
  赫连枭没有回答。
  
  巴图自顾自说下去:“我们族里老人说,冰魄之灵在开天辟地时就有了。它看着雪落下,看着河结冰,看着人出生,又看着人死掉。什么都逃不过它的眼睛。”他咧了咧嘴,“祭司说,冰魄之灵不喜欢有人渡江。”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巴图笑了一下。奇怪的笑容,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解脱,像是把什么都放下了。“因为我要带你们渡啊。你们不渡,我怎么回家看老娘?”
  
  话音未落,船底传来咚的一声。韩磐的撑篙僵住了。船底又咚了一下,这一次更沉,整个船身都颤了颤,拴在船后缰绳上的马发出一声长嘶,在江水里拼命扑腾。
  
  有什么东西在水下。
  
  赫连枭低头望向水面。月光照在墨绿的江水上,隐约能看到船底下一团巨硕的黑影正在缓缓巡弋,像一条蛰伏在水底的巨蛇。黑影比渡船还要长,轮廓模糊,辨不出形状,但它每次游动都会带动一股暗流,让渡船剧烈摇晃。水波拍击船舷,溅起的浪花冰冷刺骨。
  
  “动手。”赫连枭利落地抽出长刀,刀光在月光下泛着寒意,“韩磐,稳住船。巴图,坐着别动。”
  
  他双腿迅速分开,沉腰立住,刀尖对准水面,丹田气沉。他在等那个东西浮上来,目光死死锁住水下那团游弋的黑影。江风把他的战袍吹得猎猎作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墨绿的江面上,像一尊从船头长出来的铁像。
  
  三息。
  
  那东西没浮上来,但它改变了方向——从船底绕到了船侧。赫连枭顺着它的移动调整刀锋的方向,指尖搭在刀柄上微微收紧,全身的肌肉都绷到了极致。
  
  然后它露出了水面。
  
  不是全部,只是一小部分。江面哗然分开,水花四溅,升起一样东西——半截柱子般粗壮的东西。像是触须,但它没有鳞片,不黏滑,表皮上覆着一层泛着幽蓝光泽的冰晶。冰晶在月光下折射出冷光,像一层铠甲,又像一层活的霜。触须出水后在空中顿了片刻,缓缓弯下来,朝着渡船的方向无声地垂落,像一座正在倾塌的冰塔。它带起的风压先一步压了下来,船边的江水被压出了一个碗状的凹陷。
  
  巴图忽然跳了起来。
  
  赫连枭以为他要跳船。但他没有。巴图冲到船舷边,双臂张开,整个人站得笔直,用胸膛挡住了垂落下来的触须,然后仰起头,对着那从天而降的冰触须用尽全身力气唱了一句。不是说话,是唱——高亢尖锐,像是把全身的精气都灌进了这一句里。赫连枭比刚才听得更清楚,这次他听懂了全部:“雪山在上——放他们走!”
  
  船身猛烈一震。
  
  冰触须在半空中停了。它停在离巴图头顶不到三尺的位置,冰晶表面的蓝光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明灭,像是某种古老的思考和审视。然后它缓缓缩回水中,没有溅起一点水花,无声无息地沉回了江底。水波扩散开来,一浪一浪地推着船身往对岸的方向荡去,力道均匀而稳定。江风停了一瞬,又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船后的马也不再挣扎,安静地在水中划动。
  
  巴图仰面倒在了船板上,浑身脱力,大口大口喘气,眼睛里却亮得吓人。
  
  韩磐握撑篙的手还在发颤,但职业本能逼着他一下一下继续撑。渡船终于靠上对岸时,韩磐第一个跳上岸,拔刀回身护住船侧,刀尖还在微微发颤,但他硬是一声没吭。
  
  赫连枭收起长刀,蹲到巴图面前。月光下,巴图的脸上看不出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宁。
  
  “你刚才唱的是什么?”
  
  巴图喘匀了气,咧嘴露出一个有些发白的笑。“不是唱给大人听的。是唱给江底那东西听的。我们部落的老歌,老得没人记得住名字了。长辈说,那东西只认这个调子。”
  
  赫连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是什么人?”
  
  巴图慢慢坐起来,低头捏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雪山神庙的人。苏勒祭司让我来。”
  
  他说完像是卸掉了一个极重的担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抬头看着赫连枭,目光平静而坦然。“祭司说,你要去的地方,我也得去。这趟浑水,神庙不能只派一个人蹚。”
  
  赫连枭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越过山顶,从大家的头顶上升到了半空。久到马上的水都滴干了。
  
  他终于开口时,声音冷静得像在安排作战部署。“韩磐,给他松绑。”
  
  “从现在起,你跟着我们。”
  
  巴图没说话,只是坐直身子,右手抚胸,对着赫连枭深深低了一下头。寒笙部落的礼——不是臣民对君主的礼,是战士对主将的礼。
  
  对岸已经靠岸的三名亲兵也围了过来。赫连枭点了点人数:六个人,七匹马,外加一个刚解除俘虏身份的寒笙部落战士。这支队伍的构成越来越奇怪了。他转身在月光下摊开羊皮地图,指尖划过青庭江,划过忆雨山地,停在南萧腹地那个潦草的地名上。
  
  博阳。现在离那里还有二百里。南萧的腹地,驻军密集,盘查严密,每一步都可能踩在刀刃上。
  
  他收起地图,将羊皮在月光下翻过来。背面那行字是被俘密谍蘸着血写下的,笔迹潦草散乱,像是把最后一口气全压在了指尖。他已经辨过无数遍,每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那些字指向一个尘封多年的名字——末帝死前最后的心腹宦官,楚怀恩。
  
  这人四年前病死在云泽城。薄棺下葬,没有后人,讣告登在塘报角落,连个吊唁的人都没去。但现在想来,一个亡国之君的心腹太监,在新朝都城安然活到自然死亡——这件事本身就够蹊跷的。
  
  他抬起头,望向东边。月光照亮了前方的荒野,地势逐渐开阔,荒野的尽头就是南萧的边境线,再往前,就是博阳。从南萧的江陵往北,一路都是膏腴之地。可在南萧尚未立国、此地仍属元极京畿时,这片洼地却被划为禁区,没有驻军,没有开垦,连驿道都绕着走。就好像元极皇室在用一道无形的篱笆,把博阳从地图上轻轻圈了出去。
  
  博阳。皇极陵。不管是哪一个字眼,都注定了这场远行的终点不会安宁。
  
  “走。”赫连枭翻身上马,“明日天黑之前,我们要踏进南萧的地界。”
  
  七人上马,在夜色里朝东方进发。身后芦笙江涛声渐渐远去,水浪拍岸的低沉回响,听起来像是那条巨硕黑影在水底幽幽地吟唱。巴图跨上韩磐让出来的一匹马,回头往江心望了最后一眼。月光下他的脸被江风削得愈发冷硬,看不出唱那句致命歌谣后的恐惧或后悔。
  
  只有一种东西: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该走的路还在脚下。
  
  赫连枭策马走在队伍最前头。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但他把巴图那句歌的最后一句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
  
  “父归山脊,母沉河底。”
  
  一个信奉冰魄之灵的部落,用几千年不变的歌谣安抚江底巨兽。而这样的部落,如今要用神庙祭司的一枚令牌和一个半途加入的战士,把手伸进南萧的腹地。
  
  这漩涡,比他想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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