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渡江 (第1/2页)
从照潼废城到鹿角渡,一百六十里荒路,赫连枭只用了两天。
第一天还算顺利。天蒙蒙亮时,他们已经把照潼甩在了地平线后面,马蹄踏碎的霜花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俘虏被捆在马背上,胳膊脱臼的肩膀肿得老高,但韩磐给他塞了布条又绑了死扣,连哼哼都哼不出声。赫连枭瞥了那俘虏一眼,没说话,只是催马走得快了些。
他需要拉开距离。照潼废城里的那波人退了,但退得太干脆,干脆得不像溃败。他在栖梧待过三年,知道杀手和探子的区别——杀手失手后要么死战不退,要么迅速撤离但一定会留下断后的死士;可那晚的人不是,他们是探子。目的不是杀人,是试探。打了几合,摸清他的刀法和人数,立刻就撤,不带一丝犹豫,像是早就定好了撤退的暗号。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的行踪已经暴露。第二,对方的目标不是他的人头,而是他要去的地方。他们想知道他要去哪,所以跟着。
所以他不能让他们跟到。
第二天,赫连枭换了路线。原本要走的鹿角渡官道被他临时放弃了,他带着人马折向北,翻了两座矮山,穿过一片半干涸的沼泽,从一片野松林里硬劈出一条路来。野松林密得透不过光,松针积了几尺厚,马蹄踩上去无声无息。树影在身上一道道滑过去,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像是永无止境的重复。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陈腐的混合气味。这条路难走,马匹累得直喷白气,但隐蔽,头顶的松枝密不透光,脚印也会在松针上自行消失。
走出野松林时已是第二天傍晚。夕阳把远山染成铁锈色,眼前豁然开朗——芦笙江到了。
赫连枭勒住缰绳。
芦笙江的江面比寻常河流宽得多。站在江岸上,对岸的景物像是蒙了一层纱,模糊而遥远。江水碧沉沉的,深得发黑,表面却平静如镜,把两岸的山影倒映得纤毫毕现。江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不是寒气,是凉,透彻骨的凉,像是这水底下沉着万年不化的冰。
“鹿角渡,”赫连枭朝西边指了指,“渡口应该还在。”
渡口确实还在。六人沿岸摸过去,不多时便看到了那座废弃的码头。元极王朝的石工手艺好得惊人——码头主体居然没塌,石台阶依旧完整,一级一级伸进水里。台阶上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踩上去滑腻腻的。石缝里插着的系船桩倒了好几根,剩下的几根被水蚀得坑坑洼洼,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岸边歪着一块石碑,碑文被风雨磨去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渡”字还勉强能认。几个破烂的木箱子散落一地,箱板朽烂,铁钉锈成了褐色的渣。
码头上没有船。
“搜。”赫连枭翻身下马,“渡口附近找船。”
韩磐带人四处找了一圈,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没有船,也没有造船的材料。这渡口荒废了二十年,别说船,连块完整的木板都找不出来。对岸遥遥在望,少说有三百丈远,江水又深又冷,人游不过去,马更游不过去。
就在韩磐准备劝赫连枭改道的时候,俘虏忽然发出了声音。
被绑在马背上的寒笙人一直在挣扎。布条塞了嘴,但他用喉咙在拼命地发着“呜呜”声,膝盖不停地顶马肚子。韩磐过去扯掉布条,那人咳了好几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大人,”俘虏的声音嘶哑,嘴唇干裂得渗血,“你们要渡江,我有办法。”
韩磐看了看赫连枭。赫连枭没说话,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叫巴图。”俘虏说,“我可以说大人想知道的,只要大人不杀我。”
赫连枭沉默了一息,蹲下来,和巴图平视。“为什么?”
巴图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我家里还有老娘。”
这句话赫连枭听过很多次。战场上,俘虏堆里,刑讯室里,很多人都会说这句话。有的真,有的假,有的半真半假。但巴图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缩了一下。不是害怕——害怕的人眼睛睁得大,瞳孔放大——他是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
赫连枭没有深究。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韩磐把他的胳膊接回去。韩磐按住巴图的肩膀,喀嚓一声把脱臼的关节怼回原位,巴图闷哼了一声,额头上冷汗涮地下来了,但硬是没叫。韩磐丢给他一个干饼,他接过去啃了几口,眼睛一边啃一边时不时往江面上瞄。
“说吧。”赫连枭道。
巴图咽下嘴里的干饼,舔了舔嘴唇。“鹿角渡没有船,但渡口往上游三里,有个水湾叫蛇嘴湾,湾里有渡船。是族里老一辈偷偷留的,藏在一个岩洞里。”
韩磐眉头一皱。“将军——”
赫连枭抬手打断他,继续问巴图:“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从那船上下来的。”巴图说。他抬起头,沾了泥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大人,你们去博阳,对不对?”
气氛骤然凝固。
松林里传来几声归巢倦鸟的啼叫。韩磐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赫连枭目光沉下去,“这就是你们伏击我的原因?”
巴图点头,但紧接着又摇头。“不是伏击。是试探。有人给我们看了信物,让我们等在照潼废城,说会有天衍的大人物经过。”他看了一眼赫连枭,“但那人没说让我们杀人,只说跟着你,看你往哪走。”
“信物是什么?”
巴图沉默了一下。“雪狼牙。雪山神庙的信物。”
赫连枭的心沉了一截。又是雪山神庙。又是苏勒。那个女人跨海而来的那副表情,那种笃定他会听下去的坦荡眼神,现在想来,恐怕不止是坦荡,还有别的东西——她早就知道他会来。
“带路,”他简短地命令,“去蛇嘴湾。”
蛇嘴湾不远。沿着江岸往上游走三里,江岸在这里凹进去一块,形成一个天然的避风港,形状确实像蛇张开了嘴。湾里水草茂密,芦苇密不透风,扒开一层又长一层。按巴图的指引,在一个半塌的岩洞里,果然找到了船——两条渡船,不大,但结实得让人意外。船体用整根松木挖成,桐油刷得厚,涂层看着竟然还有七成新,搁在干爽的岩洞里二十年也没怎么朽。桨在,撑篙也在,船舱里甚至还有两捆备用的麻绳和一罐封着蜡的桐油。
韩磐伸手摸了摸船舷,沉默地冲赫连枭点了一下头——船况没问题,能渡。
“分批。”赫连枭下了命令。
第一船,三名亲兵带马泅渡。人坐船,马牵着缰绳跟在船后。第二船,赫连枭、韩磐和巴图,带五匹马过江。
撑第一船过江的是个老兵,在青庭江边长大的,撑篙的手艺极熟。渡船无声地滑进碧沉沉的江水里,撑篙点碎一江暮色。赫连枭站在岸边,看着渡船渐渐小成江心上的一个黑点。
等第一船平安抵达对岸,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月亮从东山升起,月光洒在江面上,碎银一样铺了满江。
赫连枭上了第二船。韩磐撑篙,巴图缩在船尾,五匹马拴在船后的缰绳上,在冰冷的江水里无声地划动。渡船离岸,往江心荡去。
江风大了。
江面很宽,渡船行到江心时,风势骤然猛烈。芦笙江的江风不像玉琼海峡的海风那么咸腥,它是一种干燥的、带着雪山气息的风,刮在脸上像细砂纸在磨。桨声沉闷,篙起篙落,巴图忽然在船尾低声唱起了歌。
调子古怪,起伏大,像是山歌又像是哀歌。听得出不是什么颂歌,没有凯旋的激昂,没有军歌的雄壮,倒像丧歌——调子里有送别,有不舍,有不可名状的悲恸。赫连枭在寒笙待过多年,依稀能听懂几个词。巴图唱的是:“苍天之上,冰魄俯瞰,父归山脊,母沉河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