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大棒加甜枣! (第2/2页)
简陋。寒酸。
但来的人一个不少。
参将赵守成、游击将军刘伯义、守备陈有田、各卫所千户七八个——加上马芳和戚继光、俞大猷,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
没人动筷。
酒碗摆在面前,谁都没端。
赵宁坐在主位上,左右两边空着,没让马芳和戚继光坐身旁。这两个人被安排在了末席。
主位旁边空着的两把椅子,对着满屋子的军官。
——空椅子比坐人更有压迫感。
赵宁端起酒碗,没喝。在手里转了一圈,搁回桌上。
“今天请各位来,一是认个脸熟。二是有件事,想跟各位商量。”
满屋子安静。
参将赵守成坐在左手第一位,五十多岁,干瘦,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不停地搓裤缝。
赵宁没绕弯子。
“大同镇的粮,还能撑二十天。二十天之后,断粮。”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的空气冷了一截。
刘伯义的喉结滚了一下。陈有田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酒,一动不动。
赵宁继续说。
“朝廷的粮在路上,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两万八千将士饿着肚子守城。”
他停了一下,端起酒碗,这回真喝了一口。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所以,我想请各位——帮个忙。”
帮忙。
赵守成的手指停了。他抬起头,看了赵宁一眼,又迅速垂下去。
——来了。
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这两个字的意思。帮忙。什么忙?出钱。出粮。
“赵阁老,”刘伯义第一个开口,声儿干巴巴的,“末将一个游击将军,一年的俸禄也就那么些……”
赵宁没看他。
“刘将军,你在大同十三年了吧?”
刘伯义的嘴张了一下,没吐出字来。
“十三年的军需账我都看过了。”赵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你名下有三个百户所,兵册上一千五百人,实际在营的不到六百。九百人的空饷,每年折银两千四百两。十三年。”
刘伯义的脸白了。
赵宁的手指又点了一下桌面。声儿不大,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不是来翻旧账的。”
他扫了一圈屋子。
“旧账要翻,在座的没一个能走出这个门。”
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变轻了。
“但现在是国家为难的时候。两万八千人的肚子比旧账重要。”赵宁把酒碗往前一推。
“各位把银子拿出来,换粮,喂饱这些兵。这笔钱,算捐。捐了之后,以前的账——我替各位在皇上面前说话。将功抵过。”
他停了一息。
“郑汝忠的事,各位都看见了。我杀他,是因为他该杀。各位不是郑汝忠。各位只要做了该做的事,就还是大明朝的将军。”
最后一句话扔出来,满屋子没有一个人接。
赵守成第一个动了。他站起身,双腿绷得笔直,两手抱拳。
“末将……愿捐银八百两、粮三百石。”
声儿发颤,但说完了。
刘伯义咬了咬牙,跟着站了起来。
“末将……一千两。”
陈有田第三个。然后是各卫所的千户,一个接一个,数目从几百到上千不等。有人报数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赵宁坐在主位上,一个一个听着,一个名字一个数字,全记在脑子里。
书记站在门边,手里捏着笔和册子,飞快地往上记。
一圈报完,赵宁端起酒碗。
“多谢各位。”
他仰头把碗里的酒干了。
放下碗的时候,马芳在末席抬起头。四十出头的老将,两鬓花白,胸口护心镜上那道划痕在灯下一闪一闪。他盯着赵宁看了很久。
——这个人,两天前杀了总兵,今天又把满屋子的将军按在椅子上放了血。
文官。二十九岁。
马芳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碗底朝天亮了一下。
当晚,戚继光把册子合上的时候,总数出来了。
白银一万一千四百两。粮食两千七百石。
够大同镇多撑四十天。
加上朝廷的粮,能接上了。
赵宁接过册子翻了一遍,搁在桌上。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蹿高了半寸。他拿起桌上的茶碗,茶已经凉透了。
“元敬。”
“在。”
“明天开始放粮。先紧着马芳的营。”赵宁把凉茶喝了一口。“然后各营按实际人头发,不许经军需所的手。我亲自盯。”
“是!”
戚继光拿着账册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赵宁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扶手上,盯着桌上那盏跳动的油灯。
——四十天。
四十天里,他得把大同镇这支烂到骨头里的军队,捏出个人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