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猴子 (第1/2页)
李金水走到营地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得厉害,把那个灰扑扑的身影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
李厚德站在那里,站了整整四个时辰。
他穿着一身深灰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是那副族长的派头。
可那张脸上,再也看不到三个月前的从容。
额头上渗着细汗,嘴唇发白,眼神里藏着疲惫、忐忑,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是的,恐惧。
从今早看到旁支那二十七具尸体开始,那种恐惧就像一条毒蛇,盘踞在他心口,越缠越紧。
他每呼吸一口气,都觉得那条蛇在收紧一寸。
他告诉自己,他是族长,不能慌。
可当他站在第三营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士卒腰里别着刀、眼神像看猎物一样打量他时,他的腿已经开始发软。
站到第二个时辰,他想过转身就走。
可一闭上眼,就是李厚山被钉在门板上的样子——眼睛睁着,嘴巴张着,像个被踩扁的蚂蚱。
他不敢走。
他怕今晚躺下的,就不只是旁支了。
看见李金水走出来,他眼睛先是一亮,紧接着心脏猛地一缩。
那个少年穿着干净的军服,腰挎长刀,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刚从自家院子里散步出来。
可那双眼睛——
李厚德打了个寒噤。
三个月前,那双眼睛还是青涩的、隐忍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受伤了也不敢大声叫。
现在,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死水底下,藏着什么,他不敢想。
他迎上前两步,又生生刹住。
他发现自己竟然不敢靠太近——怕什么?怕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可他就是怕。腿肚子在转筋,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长袍浸湿了一片。
“族长来了。”李金水在他三步外站定,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厚德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吞了沙子。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才挤出一句:“金水……我……我来看看你。”
声音是抖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他当了二十年族长,在拒北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什么时候在一个晚辈面前抖成这样?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李金水笑了。
那个笑容,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腼腆。
“族长有心了。”李金水说,“我挺好的,您看到了。”
李厚德被这不咸不淡的话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甲掐进肉里,用疼痛稳住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堆出笑容。
可那个笑容僵硬得像糊上去的纸,嘴角扯得生疼。
“金水,咱们……能不能找个地方说话?”
李金水看着他,看了两息。
那两息里,李厚德觉得自己像被一把刀架在脖子上,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行。”
两人走到老槐树下。
石桌石凳冰凉,李厚德坐下的时候,屁股只挨了半边凳子,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微微颤抖。
二狗远远站着,眼睛盯着这边。
李厚德瞥了二狗一眼——那是个粗壮的军汉,腰里别着两把短斧,胳膊比他大腿还粗。
他毫不怀疑,只要李金水一个眼神,那个人会像劈柴一样把他劈开。
“金水。”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石头,“三个月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
李金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时候……我也是没办法。”他继续说,感觉舌头像灌了铅,“金宝好不容易有机会当上捕快,需要银子打点。族里拿不出那么多,只好……”
“只好卖我。”李金水替他接上,语气还是那么淡。
李厚德的脸僵了一下。那三个字——“卖我”——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他最心虚的地方。
他的嘴角抽了抽,想笑,笑不出来,最后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是,是我对不住你。”
他抬起头,看着李金水。
他想在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松动、一丝犹豫,或者哪怕一丝嘲讽——只要有情绪,就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可他什么都没看到。
那双眼睛像两块冰冷的黑石,把他的恳切、他的卑微、他藏在袖子里的颤抖的手,全都照得清清楚楚,然后无动于衷。
他硬着头皮继续说:“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过去的事,能不能……能不能揭过去?咱们毕竟是一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你现在出息了,是十夫长了,族里上下都替你高兴。你爹娘要是泉下有知,也……”
“别提我爹娘。”李金水打断他。
声音还是那么淡,可李厚德的后背瞬间炸出一层鸡皮疙瘩。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把李金水爹娘的死当作施舍的筹码——当年那两口子死了,他连一副薄棺都没出,还是邻居凑钱埋的。
现在他拿这个来说事?他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布袋,放在石桌上,推过去。
手指碰到布面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指尖在发麻。
“这是五十两银子。”他说,“算是族里补偿你的。还有,你爹娘的坟,族里会重新修葺,立块好碑。以后每年清明,族里都会派人祭扫。”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金宝那孩子不懂事,昨天你打也打了,教训也教训了。往后……往后咱们还是一家人。你在军营里有什么需要,族里能帮的,一定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