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恐惧 (第1/2页)
李金宝是被两个捕快抬回去的。
准确地说,是像拖死狗一样拖回去的。
聚贤楼那顿打,打得他足足在地上趴了一刻钟才缓过气来。
最后还是掌柜的实在看不下去,让店小二去叫了人来,把他架回了家。
李家庭院在城西,三进的院子,青砖黛瓦,门口还蹲着两个石狮子。这在拒北城里算得上殷实人家。
李金宝被抬进院子的时候,第一个迎出来的是他娘——王氏。
王氏五十出头,穿一身酱色绸袄,头上戴着银簪,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她正端着碗燕窝在廊下喝,看见儿子被人架着进来,手里的碗啪地摔在地上。
“宝儿!宝儿你怎么了?!”
她扑过去,一把推开那两个捕快,抱着李金宝就嚎起来。
李金宝满脸是血,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他听见娘的声音,勉强睁开眼,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含糊的哼哼。
“谁?!是谁干的?!”王氏尖声叫着,眼泪糊了一脸,“我的宝儿!哪个天杀的把你打成这样!”
动静太大,惊动了屋里的人。
最先出来的是二叔李厚义,五十来岁,矮胖身材,腆着个肚子。他披着衣裳跑出来,看见李金宝那副模样,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三叔李厚礼也跟着出来,他瘦一些,留着山羊胡,眼珠子转得快,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最后出来的是族长李厚德。
他走得不紧不慢,披着件深灰的长袍,手里还端着个粗瓷碗——还是那副慢悠悠喝水的架势。看见李金宝,他眉头皱了皱,把碗递给身边的下人。
“抬进去。”他说。
李金宝被抬进堂屋,放在一张软榻上。
王氏趴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二婶、三婶也来了,围着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几个丫鬟端水的端水,拿帕子的拿帕子,乱成一团。
李厚德坐在太师椅上,等那些哭的喊的稍稍消停了些,才开口问那两个捕快:“怎么回事?”
那两个捕快站在门口,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赔着笑道:“李老爷,这……这事小的也不太清楚。今儿个聚贤楼有人闹事,小的们过去看看,结果……结果李捕快已经被打成这样了。小的们只好先把人抬回来……”
李厚德眉头皱得更紧了:“谁打的?”
那捕快支支吾吾不敢说。
李金宝这时候缓过气来,嘴唇哆嗦着吐出几个字:“是……是李金水……”
堂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
王氏的哭声都停了,愣愣地看着儿子。
李厚德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二叔李厚义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三叔李厚礼的眼珠子转得更快了,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你说谁?”李厚德的声音沉下来,“李金水?”
李金宝点点头,牵动伤口,又龇牙咧嘴地哼起来。
“他……他当上十夫长了……第三营的十夫长……带着一帮人……他们打我……他就在旁边看着……还笑……”
他说得断断续续,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十夫长。
第三营的十夫长。
那个三个月前被他们像丢垃圾一样卖进敢死营的孤儿,成了十夫长。
王氏先反应过来,又嚎起来:“那个小畜生!那个白眼狼!当初就该让他饿死!敢打我儿子,他算个什么东西!”
二叔李厚义也回过神来,跟着骂:“就是!咱们李家养了他这么多年,他就这么报答?还有没有良心?”
三叔李厚礼没骂,只是看着李厚德,等着他说话。
李厚德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问李金宝:“他……真是十夫长?”
李金宝点点头:“我亲眼看见的……他腰上挂着令牌……那些人叫他李十夫长……”
又是一阵沉默。
二婶这时候插嘴:“十夫长算什么?咱们宝儿还是捕快呢!他一个当兵的,还敢动官府的人?”
三叔李厚礼冷笑一声:“你懂什么?那些当兵的,尤其是第三营的,在城里就是爷。知府都不敢惹,何况咱们?”
二婶不说话了。
王氏又嚎起来:“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欺负?我的宝儿不能白挨打啊!”
李厚德抬手,压住那些声音。
他看着李金宝,问:“他有没有说什么?”
李金宝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什么似的,浑身一抖。
“他……他说……”
“说什么?”
“他说……让族长别挂念他……说过些日子……会回来看咱们……”
堂屋里又安静下来。
这回的安静,比刚才更冷。
李厚德的脸,终于变了。
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少年被两个军汉拖出家门时,回头看过来的那一眼。
“族长?”二叔李厚义试探着喊,“你说怎么办?”
李厚德没说话。
三叔李厚礼凑过来,压低声音:“哥,这小子能三个月从敢死营爬到十夫长,不是一般人。咱们当初……确实做得过了。他要是记仇……”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王氏又不干了:“记仇?他记什么仇?咱们把他养那么大,他爹娘死了谁管他?还不是咱们?让他出点银子怎么了?让他去当兵怎么了?他还有脸记仇?”
二叔跟着附和:“就是!这小子忘恩负义!”
三叔冷笑:“忘恩负义?你给过他什么恩?他爹娘死的时候,你出过一副棺材钱?他饿得挖野菜的时候,你给过半碗粥?”
二叔噎住了。
三叔转向李厚德:“哥,这事得想清楚。那小子现在是十夫长,手里有人。他要是真想报复,咱们……”
他没往下说。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李金宝趴在榻上,脸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些,可那张脸肿得不像人样。
他想起刚才在聚贤楼,李金水凑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这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你。”
他浑身一抖,突然抓住他娘的手:“娘……他……他想杀我……他真的想杀我……”
王氏又嚎起来。
二叔李厚义也回过神来,跟着骂:“就是!咱们李家养了他这么多年,他就这么报答?还有没有良心?”
三叔李厚礼没骂,只是看着李厚德,等着他说话。
李厚德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别嚎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把王氏的哭声压了下去,“先把宝儿送去医馆。”
他指了指二叔李厚义:“你去账上支十两银子,请城里最好的跌打大夫。厚礼,你去找辆马车,把人抬上去。”
两个弟弟应声去了。
王氏还想说什么,被李厚德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李金宝被抬上马车的时候,还在哼哼唧唧地喊着“要报仇”。
李厚德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走远,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哥,”三叔李厚礼送完人回来,凑到他身边,
“这事……光看大夫解决不了。那小子是军营里的人,咱们惹不起。”
李厚德点点头。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圈,突然停下脚步。
“明天一早,我去找知府。”
三叔一愣:“知府?知府能管军营的事?”
“第三营虽然归军府管,可他们在城里打伤了衙门的人,知府就有借口过问。”
李厚德沉声道,“宝儿是捕快,吃的是衙门的饭。李金水纵兵殴差,往大了说,是打知府的脸。只要知府肯出面,压一压第三营营正,让李金水收敛些,应该不难。”
三叔想了想,缓缓点头:“倒是条路子。不过……知府肯帮咱们?”
李厚德冷笑一声:“知府上任时收过我的礼,这些年年节我从来没短过。吃人嘴软,他不敢不帮。”
三叔舒了口气,拍了拍大哥的肩膀:“那行,明天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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