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一句话毁掉一个人 (第1/2页)
韩承瘫下去的时候,厅里先不是乱,是静。那种静很薄,像杯口上一层快要破的酒沫,看着还平,底下其实已经开始翻了。有人下意识把杯子放下,动作太快,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又像是惊到自己,手指立刻缩了回去。还有人半侧着身,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又怕自己看得太明显,显得心虚,于是目光飘来飘去,最后还是落在韩承身上,怎么都挪不开。
韩承坐在地上,背靠着椅腿,脸上那层平时修出来的从容已经全没了。他的呼吸很乱,乱得胸口不停地上下起伏,领口也跟着松开一点。旁边那位原本挽着他手臂的女伴整个人僵在那儿,手还悬着,像是想去扶,又嫌这姿势太难看,扶了等于沾上。她眼睛里有一点实打实的慌,更多的却是后悔。不是后悔跟他来,是后悔自己刚才站得太近,万一真出什么事,第一个被人记住的就是她这张脸。
人就是这样,真到出事的时候,先想的不是救谁,是别把自己卷进去。
韩承自己也知道。他坐在地上喘了两口气,第一反应不是解释,而是转头看向陆天河那边。那一眼快得很,几乎是本能。像是一个人掉进水里,先不是往岸上游,而是先看岸上那个说过“你放心”的人,还在不在。
陆天河在,他甚至站得比刚才更稳了,只是没动。那种没动比任何表情都难受。不是没看见,也不是来不及,而是看见了,知道了,却不打算先伸手。韩承的脸色又白了一点。那点白慢慢往嘴唇上走,走得很快。
厅里终于有人先开了口。
“少主,”一个坐在偏左位置的中年男人轻咳了一声,声音不算高,听着却有点试探,“只叫名字……是不是太突然了。韩总这些年在城里名声一向不错,慈善、基金、项目,样样都摆在明面上。您要是……总得让大家知道为什么吧。”
这话说得挺巧。没直接替韩承叫屈,也没真站出来挡,只是把“为什么”先摆出来。说白了,就是想看看沈砚手里到底有没有东西。有,就另当别论;没有,那这件事的性质就不一样了,至少在这些人眼里,是可以拿来讲讲“规矩”和“体面”的。
沈砚顺着声音看过去。
那人四十多岁,头发往后梳得很整,手上戴着一枚很低调的戒指,脸上那种温和是练过的,一看就知道平时爱做和事佬。和事佬这种人,通常不是最坏的,也绝不是最好的。谁都不想得罪,谁的便宜都想沾一点,所以最会挑时候说话。表面上像讲道理,骨子里其实是给自己找退路。
沈砚没立刻答他,目光只是在那人脸上停了一下,停得那人自己都不太自在,手里的酒杯往回收了收。
这时候,韩承终于从地上撑着椅子站起来了。他起得不算利索,膝盖明显还是软的,站直之后还晃了一下,旁边那女伴下意识伸手碰他胳膊,他像被烫了一样甩开了。这个动作一做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大概也知道自己失态了,于是赶紧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像是只要这个动作做得够平稳,刚才那一跪就能不算数。可地毯上的褶皱还在,他鞋尖蹭上去都没蹭平。
“少主……”韩承开口时,嗓子明显发干,他先笑了一下,那笑勉强得有点难看,“您这一声,可真是把我吓着了。七年没见,我知道您心里有气,可有气也得冲着真正该冲的人发,不能见谁咬谁,是不是?”
这话出口的时候,厅里有人眼神一动。
咬谁。
他说的是“咬”,不是“找”。字差不多,意思可差远了。一个字就能看出心里到底慌成什么样。可韩承说完似乎自己也没察觉,又或者察觉了,强行装作没事,只接着往下说,“我不知道您手里那张名单是谁给的,也不知道里头怎么会有我。可车祸?命令链?死人上位?这几样帽子太大了,您这么扣下来……我扛不起。”
他边说边抬手,摸了摸鼻梁,又把手放下去。这个小动作让他显得没那么像平时那个金融新贵,倒像一个怕被拆穿的赌徒,嘴里说着“没事”,眼睛却一直想躲。
沈砚听完,还是没说话。他只把桌上那份名单往旁边推了推,动作很轻。纸张摩擦桌面的声音不大,在这个过分安静的厅里却特别清楚。
周子昂站在偏后的位置,喉结滚了一下。他本来还恨,还恨得发麻,觉得自己刚才在门口受的羞辱还没过去。可现在看着韩承脸上的颜色一点点变,听着厅里那些大人物明明想插手又不敢真插手的说话方式,他心里那股恨里忽然掺进了别的东西。说是怕,也不全是,更像一种迟来的判断——今天这场子,已经不是他能看懂的了。他不由自主往陆天河那边又看了一眼。
陆天河仍旧没动,他站在那儿,目光平平地落在韩承身上,不算冷,也不算热。那不是在看同伴,更像在看一块正在称量值不值得丢的肉。周子昂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立刻把眼神收回去。可收回来也没用,心里那点寒已经上来了。
苏蔓比他更难受,她原本还想把自己缩小一点,站在人群里,别太显眼。可这种场合,人越想缩,越会觉得所有光都在自己身上。她看着韩承,看着陆天河,又看沈砚,脑子里乱得厉害。她忽然发现,自己以前以为懂的那些“上层规则”,其实不过是一些边角料。真到了这里,真正决定谁活谁死的,不是名片,不是西装,不是你在外面装得多风光,而是谁手里握着别人不敢碰的东西。
而沈砚,现在看起来就像握着那个东西的人,这认知让她胃里一阵发凉。她想起自己在医院门口说过的话,想起那句“你不适合这里”,突然很想笑自己。可她又笑不出来,只能把手里的包带捏得更紧一点。皮革边缘勒进掌心,她也没松。
厅里那位替韩承说话的中年男人见沈砚不回应,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了。他本来只是想探探虚实,没打算真站出来挡。可现在话已经说了,收又收不回去,只能硬着头皮再补一句:“少主,您要真有证据,那我们自然……自然没什么说的。可这么多人看着,总不能只凭——”
“你是替他担心,还是替自己担心?”沈砚忽然开口。这句话不重,甚至没什么火气。
可那人脸色一下就变了。
“我没有——”
“你最好没有。”沈砚说。
他打断得很平,平到近乎冷。那中年男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再说,只是脸上那层温和彻底撑不住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明明没什么问题,他却呛了一下,咳也不敢大声咳,只能憋着,憋得耳根都红了。
韩承大概也看出来,再往“误会”上扯,扯不太过去,于是他忽然换了个姿态。
人一慌,最容易做的就是换姿态。强硬不行,就示弱;示弱不行,就讲旧情;旧情也不行,就开始胡搅蛮缠。总要换,总得试。
“少主,”他这次把声音放低了些,像是真怕惊着谁,“七年前的事,我承认……我承认那阵子外面风声很乱,很多人都乱了手脚。可乱和背叛是两回事。您现在回来,要清账,我理解。可您不能随便听谁说两句,就把我推到这个位置上。七年前那场车祸,和我有什么关系?命令链又是什么东西?这些年我哪一步不是自己拼出来的?您不能因为心里恨,就把死人都算到活人头上吧?”
这段话说得比刚才顺了一点,显然是找回了一点节奏。甚至,有那么一瞬,真有人被他说动了。不是相信他清白,是觉得他这番话至少不像完全站不住。毕竟韩承这些年在外面的形象确实太好了,基金会、孤儿院、医疗捐赠,样样都有新闻稿,样样都有照片。他很会做人,也很会做给人看。这种人一旦把“我是被污蔑的”那套表情拿出来,很容易让旁边的人开始犹豫。
人性就是这样,喜欢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尤其是在真相会让自己不舒服的时候。
沈砚看着韩承,忽然有一点想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恶心。原来有些人真能把沾着血的事说得像一场管理失误,像一段不得已的混乱。轻轻巧巧几个词,就想把七年前那个晚上压平,像压平一张皱了的餐巾纸。
他抬眼,往顾临雪那边看了一下。
顾临雪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却像早知道他会看过来一样,手里已经拿着一个很小的黑色播放器。不是手机,也不是常见录音笔,更像某种专门做过处理的设备。她走上前,把东西放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轻轻一点。
“韩总。”她淡淡开口,“你刚才说,车祸跟你没关系?”
韩承眼皮猛地一跳,这个跳动非常短,短到他自己都想装作没人看见。可人一旦心里真有鬼,身体反而最诚实。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又退了一点。
“我当然——”
“听听再说。”顾临雪说。
她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咄咄逼人,甚至没有看他。她只是在按那个播放器,动作稳得像在摆一份餐具。
下一秒,音响设备被接通,宴会厅四周隐藏着的扩音器里,先是传出一阵很轻的杂音。像旧电流贴着金属爬过去,沙沙的,不刺耳,却很让人不安。有人皱了皱眉,下意识往四周看,以为设备出问题了。还有人低声问旁边:“这是什么?”
没人回答。
杂音过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起初有点远,像是在包厢或者车里,背景很闷。然后慢慢清楚起来。
“撞死倒不至于……留半条命也够了。车祸做干净点,别真见血见得太难看。上头那条命令链一断,后面就全乱了。乱了才有机会吃进去……你们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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