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全场站着,无人敢坐 (第1/2页)
灯一下全打过来的时候,人其实是会有一点发懵的。不是那种眼睛完全睁不开的懵,是你明明知道自己站在哪儿,也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可身体还是会比脑子慢半拍。沈砚站在门口,眼前被那几束过亮的灯压了一下,视线里一瞬间只剩下白。等白意慢慢退下去,他才看清厅里那一张张脸。
很多脸。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手里还端着酒杯,杯口停在唇边,没喝下去;有人原本在和旁人低声说话,这会儿嘴还微张着,像后半句忘了收;还有人更直接一点,目光已经不太掩饰地在他身上来回扫,扫衣服,扫鞋,扫他手里那张请柬,扫完又去看顾临雪,像想从她脸上先判断出一个答案。
这种场面,沈砚以前没来过。至少,没有以这种身份来过。
他甚至不知道这里主位在哪儿,是圆桌正中的那一席,还是台前那张单独空着的主桌,抑或只是某个所有人都默认该空出来的位置。他不知道,可他没有表现出在找。因为这种时候,你一旦露出一丝“不熟”,旁边的人就会立刻替你记住。
主持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圆润,客气,带着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热情。
“请诸位共同欢迎——”
后面的话沈砚没太听进去,不是听不见,是觉得有点远。乐声已经停了,只有话筒的余音在厅里打了个转,又落下去。门口那几个安保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尤其是递回请柬的那个,手都没来得及收好,僵在半空,指节发白,看着像被钉在了那里。
周子昂脸上的表情最先裂开,不是夸张地张嘴,也不是一眼能看出来的“震惊”,而是那种人突然被抽掉了支撑之后,整张脸会有一个很细的空白。那空白很短,很快就被其他情绪填上去:不信、羞恼、慌、还有一点像被人当众剥掉衣服的难堪。他原本还端着那只酒杯,杯中酒晃了一下,沿着杯口碰出一线细细的光。他没握稳,手指还往里收了一下,像要救回来,可还是有一点酒洒到了手背上。
苏蔓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比周子昂更会收表情,所以第一时间不是失态,而是僵。整个人像被灯照着定住了,站得笔直,肩膀却不自觉绷紧。她看着沈砚,目光里先是茫然,接着才是一层一层翻上来的东西——震惊是真的,后悔是真的,甚至连那点最细碎、最难堪的庆幸也是真的。庆幸什么?她自己大概都不愿意细想。人最丑的念头往往就藏在这种时候,冒出来了,又想摁下去,摁不住,就开始恨。
她恨沈砚,恨顾临雪,恨周子昂,也恨自己。可脸上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叫一声,又硬生生忍住了。
厅里开始有人站起来,先是离主位最近的一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把酒杯放下,动作很慢,几乎像是为了给周围人一个清楚的信号。他站起来之后,旁边那两位也跟着起身,椅脚在地毯上拖出一点很闷的响。再往后,是第二桌,第三桌。有人起得干脆,有人犹豫了一瞬,像是在看别人,也像是在赌自己是不是站得太早。可这种场面,往往就是这样,一个人起了头,后面的人就不敢继续坐着了。
于是,一片一片地,椅子都空了出来,整个宴会厅开始变得古怪。灯很亮,人很多,酒香、香水味、食物的热气都还在,偏偏所有人都站着。站着之后,他们又都尽量维持体面,手里还拿着杯子,脸上还挂着半真半假的笑,仿佛自己本来就该站起来一样。只有那种过分工整的体面里,透出来一点说不出的滑稽。
沈砚看见了陆天河。
陆天河站在厅中偏前的位置,离主桌不远。他今晚穿了身深色礼服,没有太多装饰,领带也是暗纹的,看起来比很多人都低调。可低调不等于不起眼,真正的权势往往都是这样,不需要抢颜色。他原本是坐着的,灯打下来之后,他先抬起头,然后缓缓把手里那只细脚杯放到桌上。放的时候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停了一停。
就那一停,已经很说明问题。
他身边的人已经都站起来了,甚至有人为了不挡他的视线,微微侧开了半步。可陆天河还坐着。不是他真不想站,是他不想太早站。站得太早,像认了;站得太慢,又显得心虚。他就坐在那条极窄的缝里,脸上的笑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浅的冷。那冷不浓,反而更真实。像他此刻终于不需要装了。
沈砚看着他,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恨先上来。
是熟悉。
眼前这个人,和他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影子终于重叠上了。小时候他见过陆天河几次,记忆里只觉得这是个说话总带笑的叔叔,逢年过节来家里,坐得不算最前,也不算最后,带来的礼从来不最重,却总是最会挑时机。后来很多事乱了,死了人,散了席,小时候那种“叔叔”的印象就像被人从中间掐断了。直到今天,灯打下来,他才第一次看清楚——七年前那个晚上留下来的东西,真的不是他自己凭空想出来的。
陆天河也在看他,看得很直,没有避。
这种对视持续了几秒,厅里那些细碎的低语声反而显得更远。有人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脸色一点点变;有人还不知道,只觉得气氛不对,于是拼命看周围人的反应,想从别人的脸上先找答案。
主持人终于把那一长串欢迎词念完了,可声音落下之后,厅里居然没有立刻响起掌声。
太安静了,安静得那个主持人自己都愣了一下,握着话筒的手明显僵了僵。他是临时接到通知的,知道今晚有位“最高级别贵宾”要到场,也知道自己该把场子抬起来。可他不知道这位贵宾是这样的一个人——年轻,衣着普通,站在门口时甚至像不小心走错了地方。更重要的是,他一出现,厅里这些平时端惯了架子的客人,居然一个个都站了起来,却没有一个人敢先鼓掌。
掌声是热闹的,可真正让人怕的场面,往往没有掌声。
最后还是前排那位花白头发的老者先抬起了手,缓慢地拍了两下,像是在提醒众人。零零落落的掌声这才跟上来,不算齐,也不算大。有人拍得心不在焉,有人拍得过于用力,手心发红也没察觉。那些掌声合在一起,听起来很怪,像一群人被迫在同一个节奏里做同一件事,越整齐越显得不真。
顾临雪这时才走近半步,低声说:“主位在前面。”
她没有看沈砚,只是提醒。他若不动,这个场面就会一直僵着。可她说完之后,沈砚也没有立刻迈步。他仍站在原地,像是在适应这一屋子的目光,又像是在给厅里的人一点时间,让他们自己想清楚,今天晚上该怎么站。
这种停顿让人很难受,因为没人知道他下一步会去哪儿,会说什么,会不会就在门口把场子掀了。越不知道,越不敢动。
过了几秒,沈砚终于往前走。他的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地毯很软,脚步没有声音,所以每走一步,反而更叫人觉得压抑。灯一路跟着他走,照得他肩线比平时更清楚。衣服还是那身黑衣,不值钱,也不体面,可此刻谁都没法再用“寒酸”去概括它。真正让人寒的从来不是衣服,是人身后站着什么。
他经过第一桌时,那位花白头发的老者先微微欠了下身,叫了一声:“少主。”
这两个字不高,却足够让旁边一圈人脸色一起变了。
少主。
不是先生,不是贵宾,也不是什么模糊的敬称。
这个称呼一出来,就等于把所有人的退路都堵窄了。原本还可以装糊涂的人,这下也装不下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