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台 (第2/2页)
“嗯。”
“你那个选择题,选对了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但我选了我的答案。”
“是什么?”
他转过头看她,暮色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光。
“你不应该因为我被困在崇城。”他的声音很轻,“你应该去更大的地方。北京,海外,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的设计很好,好到可以装下整个世界。”
“我没有被困住。”
“你有。”他移开目光,“你明明可以去清华建筑系,可你第一志愿也填的崇大。”
玉晚词僵住了。
“别学我。”年霁川的声音很轻,“我做的那道选择题,是错的。”
“什么题?”
他没有说话。
天台的门突然被撞开了,沈司瑶扛着一箱啤酒气势汹汹地冲上来,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清瘦男生。他叫陆时衍,沈司瑶的男朋友,也是年霁川在工程院的搭档。
“我就知道你们在这里!”沈司瑶把啤酒往地上一扔,双手叉腰,“年霁川!你欠我们家晚晚的一个解释,今天必须给!给不出来就喝酒!喝到你能说为止!”
陆时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把一包东西递给年霁川:“你落在模型室的。”
年霁川接过来,拆开包装。是一本建筑作品集,封面印着玉晚词的名字。
“你怎么有这个?”玉晚词愣住了。
“你指导老师给我的。”年霁川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此书赠年霁川,愿你看到我的世界。”
她的笔迹。
“大一的时候交给导师,说如果有一天你来看我的作品,就把这个转交给你。”玉晚词把脸别过去,耳朵尖红透了,“谁知道你到现在才来。”
沈司瑶已经在天台中间铺了张野餐垫,把啤酒一瓶瓶摆开,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陆时衍在她旁边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温声提醒:“少喝点,你明天一早有课。”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沈司瑶打开第一瓶啤酒塞到年霁川手里,又把第二瓶塞给玉晚词,“来,干杯。庆祝你们终于——终于——说话了。”
四瓶啤酒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年霁川喝了一口,目光从瓶口上方越过,落在对面正低头擦眼泪的玉晚词身上。
她还穿着他喜欢的白色。头发乱了,眼眶红红的,但眼睛很亮。和三年前蹲在康复医院他轮椅前哭的少女相比,现在的她看起来哪里都不一样了——更坚定,也更安静。
唯一不变的,是她看他的眼神。
那种从前只在天台落日里才敢偷偷流露出的专注,此刻明晃晃地、毫无遮拦地照在他脸上。
年霁川仰头喝了一口酒,喉结上下滚了滚。
错了。
他想。
那道选择题的答案,也许一开始就错了。
可他不知道重新来一遍,他能不能选对。
陆时衍在给沈司瑶剥花生,一粒一粒递到她嘴边。沈司瑶嘴里嚼着花生,含含糊糊地指着年霁川说:“你知不知道你不在这三年,追我们家晚晚的人从东校区排到了西校区?她全给拒了,理由是——有白月光。”
年霁川捏着啤酒罐的手指微微一紧。
“沈司瑶!”玉晚词扑过去捂她的嘴。
“我说的不是事实吗!”沈司瑶挣扎着,“你那个壁纸、手机壳、还有那个小号的名字——叫什么来着——‘愿君千万岁’——”
“沈司瑶你再说话我就把你那个‘陆太太’的小号爆出来!”
陆时衍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扬起:“不用爆,我早知道了。”
沈司瑶的脸瞬间比晚霞还红。
笑声在傍晚的天台上荡开。年霁川看着她们闹,眼底的冰层似乎融化了一点点。陆时衍递给他一颗花生,他接过来,在手心里握了许久。
那边的笑闹声中,玉晚词终于放开了沈司瑶,喘着气坐回原位。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年霁川。
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花生,手指慢慢剥开壳。花生壳碎裂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了。但他的动作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剥好后,他把花生仁放在野餐垫的角落——靠近玉晚词的那一侧。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睛,迎上她的目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是“年广良”。
年霁川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按掉了电话。
电话又响了。同一个号码。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年霁川接起来,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年霁川的表情越来越冷,最后只剩下嘴角一个嘲讽的弧度。
“随便你。”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地上。
“怎么了?”陆时衍问。
年霁川没有回答。他拿起啤酒罐,把剩下的半罐全部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沿着他的下颌流下来,滴在黑衬衫的领口上。
玉晚词看着他,心脏不知道为什么开始痛。
“年霁川——”
“没事。”他放下空罐子,声音恢复了平静,“我爸知道我回来了。”
没有人说话。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夏的潮热和栀子花的甜香。四年前也是这样的风,那时候他们坐在这个天台上,年霁川的耳机线从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玉晚词偷偷分走一边,他假装没发现。
沈司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悄悄捏了捏陆时衍的手,示意他跟她一起先撤。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往天台门的方向退。
“等一下。”
年霁川开口了。
沈司瑶顿住。
年霁川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的围栏前。他背对着所有人,衬衫被风吹得像一面旗。
“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沈司瑶问。
“帮我照顾好她。”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沈司瑶和陆时衍,最终落在玉晚词身上。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隐忍了三年的不舍,有无人知晓的疼,有某种下定决心的告别。
“在我——”
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条消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的光映在他瞳孔里,他的手指僵住了。
陆时衍察觉到不对,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然后他的脸色也变了。
“年叔派人来了。”陆时衍压低声音,“已经在楼下。”
年霁川把手机收进口袋,神色出奇地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刻。
“来得挺快。”
玉晚词站起来,声音发抖:“什么意思?什么派人来?”
汽车的引擎声从校门口的方向传来,然后是车门开关的声音。不止一辆车。周大爷的声音从楼下隐隐约约传上来,像是在拦人,又突然归于寂静。
年霁川从她身边走过,步伐平稳。
“你在这里等我。”
他走到天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随意一瞥。但玉晚词读懂了里面全部的内容。
三年前的那个夏天,他在病房窗前也是这样看她的。
不是告别。
是诀别。
“年霁川——”
天台的门在身后合上了。
玉晚词冲向那扇门,却发现门已经被从外面闩上——年霁川不知什么时候把一根废弃的拖把杆卡在了门把手上。
“年霁川!你开门!”
她用力拍打着铁门,铁锈和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外面传来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转头跑到天台边缘往下看——五楼的高度,地面是坚硬的水泥地。教学楼背面是学校后门那条小巷。
楼下停着三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走出来七八个穿西装的人。为首的是个光头的中年男人,手臂上纹着一条青龙。他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站在天台边的玉晚词,咧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玉晚词的血液都凉了。
“陆时衍,你过来看!”她的声音都在颤。
陆时衍快步走到围栏边,往下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是他。”
沈司瑶挤过来:“谁?”
“年广良手下的人。”陆时衍拿出手机开始拨号,“专门处理见不得光的事。去年年氏在城北的项目拆迁,就是他带的队。我听说过他,姓魏,人称魏老三。”
沈司瑶的脸白了。
楼下,年霁川从教学楼后门走出去,在两排黑色轿车之间站定。他一个人,面前是七八个比他高大得多的大汉。
光头男人迎上去,嘻嘻哈哈地说了什么,做了个“请”的手势。
年霁川没动。
他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隔着五层楼的高度听不太真切,但玉晚词能听出他语气里的冷淡。
“我自己会走。”
光头男人又笑了一下,侧身让开。
年霁川走向中间那辆黑色奔驰。上车前,他停了一步。
他抬起头,朝天台的方向看过来。
隔着五十米的距离,他的面容已经模糊了。但玉晚词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枚烧红的烙印。
然后他弯下腰,钻进了车里。
三辆车陆续发动,驶出校门,消失在梧桐树掩映的巷口。
玉晚词攥着天台围栏的手指一节节收紧,指甲嵌进生锈的铁漆里,浑然不觉疼痛。
“晚晚——”
“瑶瑶。”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刚才说,帮他照顾好我。”
“他什么意思?”
玉晚词没有回答。
她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想起年霁川在天台上说的那句话。
——也许那道选择题,他从头到尾都做错了。
而她此刻唯一确定的是,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替他选答案。
陆时衍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更加难看。
“魏老三带他去的是鹿角港码头。”他挂掉电话,语速很快,“那边都是年氏的仓储区,大晚上的一个人都没有。如果是普通的父子谈话,不需要去那种地方。”
玉晚词已经走到天台门口,弯腰捡起地上一个空啤酒瓶,对准那根卡住门的拖把杆砸了下去。
玻璃四溅。
拖把杆应声而断。
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跑。
“晚晚!你等——”
沈司瑶的声音被她甩在身后。她跑过走廊,跑下楼梯,跑过那排香樟树,跑出校门。
周大爷从传达室里探出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跳上去的时候几乎是摔进后座的。
“去哪里?”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鹿角港。”
车窗外,崇城的天已经彻底黑了。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这个城市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没有人情味的牢笼。
玉晚词坐在后座,手里紧紧攥着年霁川剥的那几颗花生。
花生还带着他指尖残留的温度。
她盯着手心里的花生,忽然低头,把它们一颗一颗放进嘴里。
咸的。
还有眼泪的味道。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纸巾盒递到后座。
“谢谢。”
她擦掉眼泪,解锁手机屏幕。
壁纸是一张天台落日的照片。那是高二那年秋天,她用手机偷拍的。画面里年霁川的侧脸被晚霞染成金红色,他正闭着眼睛听耳机里的歌,嘴角有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这么多年,她一直没换过。
玉晚词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纯黑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年前的那四个字——“忘了我吧。”
她打下一行字,发了出去。
“年霁川,我不。”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
出租车穿过崇城的夜色,向着鹿角港的方向驶去。
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着她。
但她知道一件事——
三年前她来晚了。
这一次,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