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勋章与冻疮 (第2/2页)
丁修听着这些话,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那座堆满尸体的木桥,是那匹肚子里塞满了手榴弹的死马,还有那个被他亲手合上眼睛的年轻苏军士兵。
那就是所谓的“钢铁意志”。
是用人肉堆出来的路障。
“中士卡尔·鲍尔!出列!”
听到自己的名字,丁修机械地向前跨出三步,转身,立正。
少将走下台阶,来到丁修面前。
即便是在这种场合,少将的眼神里依然带着一种审视。
他看了一眼丁修那张年轻却过分冷漠的脸,又看了一眼丁修身后那四个如同雕塑般的老兵。
“我在战报里读过你的事迹,鲍尔中士。”
少将的声音很沉稳,“利用地形,以寡敌众。特别是那个‘尸体防线’的战术……很有创意。虽然有些……不合常规。”
“那是为了生存,长官。”丁修直视着少将的眼睛,不卑不亢。
“我知道。战争不看过程,只看结果。”
少将点了点头。
旁边的副官递过来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
少将打开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黑色的十字勋章。
它的边缘是银色的,中心是一个黑色的万字,下方刻着“1939”。
这不是普通的铁十字。
这是一级铁十字勋章。
在德军的奖励体系中,二级铁十字只需要表现英勇就能获得,那是挂在扣眼上的。
而一级铁十字,是佩戴在左胸口袋上的。
它是真正的“王牌”认证。通常只有军官或者战绩卓越的士官才能获得。
少将取出勋章。
“鉴于你在奥布沙河战役中的杰出表现,以及在冬季战役以来的持续英勇行为,我代表元首和第9集团军,授予你一级铁十字勋章。”
少将将勋章别针刺穿丁修左胸的制服口袋。
“咔哒。”
别针扣上的声音很轻,但在丁修的耳中却像是一声枪响。
“这是你应得的。”
少将拍了拍丁修的肩膀。
“另外,你的几位部下,全部晋升一级。汉斯下士晋升中士。施泰纳和格罗斯晋升上士。赫尔曼列兵晋升上等兵。”
“谢谢长官!”
丁修敬礼。
没有什么激动人心的BGM。
也没有什么系统提示音。
只有胸口那块冰冷的金属,沉甸甸地坠着衣服。
仪式结束后,是例行的庆祝午餐。
有真正的红烧肉,有白面包,甚至每人分到了一瓶啤酒。
汉斯喝得满脸通红,把那枚新发的二级铁十字擦得锃亮,到处跟人炫耀:
“看到没?那是我们排长!一级铁十字!那是真正的硬汉!”
赫尔曼也在笑,虽然他的笑容里还带着一丝勉强,但他看起来终于像个活人了。
只有丁修,拿着那瓶啤酒,悄悄地离开了热闹的食堂。
他穿过营区,一直走到了营地的边缘。
那里有一片树林。树林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土坑。
那不是防御工事。
那是临时停尸场。
在这场“塞德利茨行动”中,虽然德军取得了胜利,但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那些在战斗中死去的德军士兵,被卡车运回来,在这里集中掩埋。
几个工兵正在往坑里撒石灰。白色的粉末在空气中飞扬,掩盖着那一层层灰色的制服。
丁修站在坑边。
他看到了很多熟悉的脸。
有第3连的那个喜欢吹口琴的机枪手。
有第78师那个曾经嘲笑过他们的年轻上士——现在他的半个脑袋都没了,那张曾经干净高傲的脸现在只剩下血肉模糊。
这就是胜利的代价。
丁修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那枚一级铁十字。
黑色的珐琅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它很漂亮。很精致。代表着荣誉,代表着勇气,代表着他是这个庞大战争机器里最优秀的零件之一。
但在这一刻,丁修只觉得恶心。
这枚勋章,是用下面这个坑里的人命换来的。是用奥布沙河里那些被他打死的苏军士兵的命换来的。是用那个被炸碎的马,用那个被他在战壕里捅死的敌人换来的。
“这就是你想让我看的吗?”
丁修对着那个虚无的系统——或者对着那个并不存在的上帝,低声问道。
没有回答。
只有工兵铲填土的声音。
“沙……沙……”
丁修举起手里的啤酒瓶,仰头灌了一口。
啤酒是温的,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敬你们。”
他把剩下半瓶酒倒进了土坑里。
黄色的液体洒在那层白色的石灰上,泛起一阵泡沫。
“不管是德国人,还是俄国人。反正都死了。”
丁修转过身,背对着那个巨大的坟墓。
冬季战役彻底结束了。
勒热夫的包围圈被粉碎了。第9集团军暂时安全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
那个少将刚才在台上说,这是辉煌的胜利。
但在丁修眼里,这只是死神的逗留。
他摸了摸那双在靴子里隐隐作痛的脚。
那是冬天留下的诅咒。
而胸口这枚勋章,是夏天给他的收据。
“走吧,卡尔。”
丁修对自己说。
“还没结束呢。下一个冬天会更冷。”
他迈开步子,走向那个喧闹的营地。
他的背影挺得很直,像是一杆标枪。
但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
只剩下一片比西伯利亚还要荒凉的冻土。
以及一种名为“麻木”的、最好的保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