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勋章与冻疮 (第1/2页)
1942年7月5日。
勒热夫后方,奥列尼诺野战补充营地。
卡车引擎的轰鸣声终于停歇了。那种持续了整整三天的、让人的骨头架子都要散架的颠簸感消失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耳鸣的寂静。
丁修从欧宝“闪电”卡车的后斗跳下来。
双脚落地的瞬间,他的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地面太“平”了。
这里没有弹坑,没有烂泥,也没有死人的肢体。脚下是坚实的、铺着碎石的平地,周围是整齐的帐篷和冒着炊烟的野战厨房。
“到了。”
施泰纳最后一个爬下车。
他眯起眼睛,看着头顶那个没有硝烟遮挡的、刺眼的太阳。
“我不喜欢这里。”
老兵嘟囔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在奥布沙河边捡回来的空弹壳,在手指间转动
“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个殡仪馆。”
幸存下来的几个人站在卡车旁,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身上那股味道——混合了陈旧的血腥气、火药味、腐烂的河泥味以及浓烈的汗臭味——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让周围那些路过的后勤文书和新兵都不自觉地绕道而行。
“你是卡尔·鲍尔中士?”
一个穿着笔挺制服、领口干净得像雪一样的少尉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打量着这群“野人”。
“是我。”
丁修立正。他的军服已经变成了黑灰色,袖子被磨破了,那是之前在战壕里肉搏时留下的痕迹。
领口的那枚二级铁十字勋章上沾着一块干涸的黑斑。
“第2连第1排。或者说,现在还剩下的部分。”
少尉用笔指了指旁边的一排木屋。
“去洗澡。把你们身上的衣服都烧了。军需处会给你们发新的。还有,去医务室报到。团部命令,所有幸存者必须接受体检。”
少尉说完,转身快步离开了。
“洗澡……”
汉斯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一撮干硬的泥块掉了下来,“我都快忘了肥皂是什么味道了。”
洗澡是一场酷刑。
并不是因为水太烫,而是当热水冲刷过身体时,那些原本被污垢和肾上腺素掩盖的伤口开始苏醒。
丁修赤裸着身体,站在淋浴喷头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那是一双丑陋的脚。脚趾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红色,皮肤上布满了裂口和水泡。
那是冬天留下的印记——冻疮。
虽然现在是夏天,虽然外面有三十度,但这双脚依然隐隐作痛。每当遇到阴雨天或者像现在这样接触到温水,骨头缝里就会泛起一种钻心的痒和痛。
这是勒热夫留给他的纹身。
“该死的……”
旁边的赫尔曼发出一声吸气声。他在搓洗背部的时候,搓掉了一层皮,露出了下面鲜红的嫩肉。
“我的皮好像不是我的了。”赫尔曼看着手里的死皮,眼神有些发直。
“那就别搓了。”
丁修关掉水龙头,抓起一块粗糙的毛巾擦干身体
“洗干净就行。别把自己洗脱层皮。”
换上崭新的野战服后,这几个人看起来终于像个正规军了。只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戾气,怎么洗也洗不掉。
下午三点。
医务室。
一名戴着眼镜的老军医正在检查丁修的身体。
他用听诊器在丁修瘦得肋骨分明的胸口听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心率过缓。营养不良。还有……”
军医指了指丁修的脚。
“严重的战壕足病。”
“我知道。”丁修平静地穿上袜子
“能治吗?”
“治不了。”
军医直截了当地回答
“除非你退役,去意大利晒太阳。但在东线……只会不断的复发。”
军医在一张表格上盖了个章,递给丁修。
“但你还能开枪,还能走路。所以,‘适合战斗’。下一个。”
这就是这台战争机器的逻辑。只要零件还能转动,就不会报废。
走出医务室,丁修看到了等在门口的汉斯。
汉斯的手里拿着一瓶不知从哪搞来的干邑白兰地,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
“猜猜看,谁来了?”汉斯指了指营地中央的那片空地。
那里正在搭建一个临时的检阅台。几面鲜红的万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队军乐队正在试音。
“谁?”
“师长。甚至可能是莫德尔本人。”
汉斯压低声音,“听说这次是为了表彰‘塞德利茨行动’的功臣。你是主角,卡尔。”
丁修看着那个检阅台,心中毫无波澜。
“是吗。”
他整理了一下新领子,觉得有些勒脖子。
“希望能给点实惠的。比如这瓶酒。”
第二天上午。
阳光毒辣。
奥列尼诺的操场上站满了人。
不仅有第78师的步兵,还有第1装甲师的坦克手,以及其他几个参与了围歼战的部队代表。
丁修站在第一排的最左侧。
他身后是汉斯、施泰纳、格罗斯和赫尔曼。
这五个人是作为一个特殊的战斗小组接受检阅的。
军乐响起。
那是瓦格纳的曲子,庄严,宏大,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莫德尔上将没有来。
来的是第9集团军的一位少将参谋长。
少将走上检阅台,开始发表那篇早已写好的、充满了“荣耀”、“牺牲”、“意志”等词汇的演讲。
“……在奥布沙河畔,我们的士兵展现出了钢铁般的意志……他们像钉子一样钉在敌人的必经之路上……他们粉碎了布尔什维克的突围企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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