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幸存者的清单 (第1/2页)
1941年12月10日。
勒热夫以西20公里,德军第9集团军后方集结区。
风雪被挡在了一堵厚实的松木墙外面。
这里不是前线那种随时会被炮火掀翻的土坑,而是一座真正的、有着完好屋顶和火炉的俄国农舍。
虽然窗户玻璃早就碎了,用木板和油布封得死死的,但对于刚刚从莫斯科那个白色地狱里爬出来的二班来说,这里就是天堂。
屋内的空气浑浊不堪。
浓烈的汗酸味、脚臭味、劣质烟草味,还有火炉上那口大锅里煮着的卷心菜汤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如果是一个正常人走进来,恐怕会直接被熏晕过去。
但在这里,没有人觉得难闻。
因为这是活人的味道。
卡尔·鲍尔——或者说丁修,正赤裸着上身,盘腿坐在火炉边的地板上。
他的手里拿着那件那件从西伯利亚猎人身上扒下来的白色羊皮大衣。
他把大衣翻过来,借着火炉的红光,正在进行一项神圣而恶心的仪式——捉虱子。
在这个季节,虱子是比俄国人更顽强的敌人。
它们藏在衣缝里,吸食着士兵本来就不多的热量和血液。
“第三十五只。”
丁修用两根大拇指的指甲盖挤住一只肥硕的灰白色虱子,用力一按。
“啪。”
一声轻微的脆响。一小团暗红色的血迹爆开。那是他自己的血。
“你数这个干什么?卡尔。”
坐在他对面的汉斯手里拿着一块浸满油脂的破布,正在擦拭那支同样是从死人手里抢来的波波沙冲锋枪。
汉斯看起来糟透了。
他的脸颊凹陷,颧骨高耸,那把乱糟糟的大胡子上还沾着汤渍。
他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带着戏谑的光,而是变得有些呆滞,总是时不时地看向门口,仿佛担心那里随时会冲进来一辆T-34坦克。
“我在数我的赎金。”
丁修把虱子的尸体弹进火炉里,看着它在火焰中化为一缕青烟
“每一只虱子都吸了我一口血。如果把它们都弄死,也许上帝会觉得我把血债还清了。”
汉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那种破风箱一样的笑声。
“那你还得再挤一万只。”
汉斯低下头,继续擦拭枪机。
他擦得很用力,仿佛要把枪管上那层看不见的锈迹连同这几天的记忆一起擦掉。
角落里,埃里希正靠着墙壁发呆。
这个曾经沉默寡言的机枪手,现在变得更加沉默了。
他的手里并没有拿机枪,而是握着那个从霍夫曼上尉那里顺来的银质酒壶。
那是空的,早就没酒了,但他还是时不时地把它放到鼻尖下闻一闻。
赫尔曼——那个年轻的新兵,正缩在一张破烂的毯子里,借着昏暗的煤油灯光写信。
他的手冻伤了,缠着脏兮兮的绷带,握笔的姿势很别扭。
“亲爱的妈妈……”
赫尔曼小声念叨着
“我很好。我们撤到了后方。这里有热汤,有火炉。连长说我们可能会在圣诞节前回家……”
写到这里,赫尔曼停住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卡尔。
“卡尔前辈……我们真的能回家吗?”
屋子里的气氛凝固了一下。
那三十几个被卡尔一路“绑架”回来的溃兵,此刻正挤在屋子的另一头。
他们有的在睡觉,发出的鼾声像雷一样;有的在用刺刀撬开罐头。
听到赫尔曼的问题,他们都停下了动作,看向火炉边的那个年轻人。
丁修没有抬头。他正在处理第三十六只虱子。
“把信写完,赫尔曼。”
丁修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不管能不能回,至少让你妈妈知道你现在还活着。”
“至于回家……”
他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
“那是上帝决定的事。我们的任务是别让上帝那么快做决定。”
就在这时,农舍的木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股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灌了进来,火炉的火焰剧烈跳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本能地去抓身边的枪。
那是一种条件反射。
一种已经在神经里刻下的烙印。
进来的不是俄国人,而是一个穿着灰色大衣、戴着钢盔的传令兵。他的脸上冻得发紫,鼻涕在人中上结成了冰。
“谁是卡尔·鲍尔?”
传令兵大声问道,目光在满屋子赤膊、肮脏的士兵身上扫视。
“我。”
丁修慢条斯理地穿上那件还有些潮湿的羊毛衫,然后套上羊皮大衣。他站起身,走到传令兵面前。
“第2连代理指挥官,下士鲍尔。”
传令兵打量了他一眼,特别是看到了丁修领口那枚虽然污损但依然显眼的铁十字勋章。
传令兵的态度立刻变得恭敬了一些。
“长官命令你去团部报到。立刻。”
“团部?”
汉斯站了起来,一脸紧张
“哪个团部?我们的团部不是早就……”
“新的团部。”传令兵解释道
“第4装甲集群正在重组。第2连的残部被划归到了第8步兵团的战斗序列。少校在等你。”
丁修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从角落里拿起那支莫辛纳甘步枪背在身后。
“汉斯,看好这里。”
丁修整理了一下腰带,“别让人把我们的汤喝了。那是我们的。”
“放心。”汉斯拍了拍手里的波波沙,“谁敢动我们的汤,我就把他塞进炉子里当柴火。”
……
团部设在一座当地的地主大宅里。
这里比农舍稍微体面一些,至少门口停着几辆还在运转的桶车,电台的天线在风中摇晃。
丁修走进指挥室时,里面乱得像个菜市场。
参谋们在打电话,文书在疯狂地敲打打字机。
到处都是文件、地图和烟蒂。
那种焦躁的气氛表明,即使撤到了勒热夫,局势依然是一团糟。
“报告。”
丁修站在一张巨大的橡木桌前,立正。
桌子后面坐着那天在路口给他下命令的那个少校。
少校看起来比那天更憔悴了,胡子拉碴,眼袋深得像两个黑洞。
他的左手缠着绷带,显然受了轻伤。
少校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丁修看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眼前这个野人是不是那天那个在路口挺直腰杆的下士。
“你活着回来了。”
少校的声音沙哑,他从桌上的一堆文件里翻出一张纸,“而且听说你还把霍夫曼带回来了?”
“是,长官。霍夫曼上尉已经送进了野战医院。”
“他运气不错。”
“切了一条腿,但保住了命。已经上火车回柏林了。”
少校把那张纸推到丁修面前。
“看看这个。”
丁修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战时临时委任状。上面的字是用打字机打的,有些模糊,但名字那一栏清晰地写着:他的名字
而在军衔那一栏,写着:中士。
“这……”
丁修抬起头,有些意外。
直接跳到排级中士,这是火线提拔。
“很惊讶?”
少校点了一根烟,并没有递给丁修,而是靠在椅背上审视着他。
“如果是平时,这种晋升需要你去士官学校蹲上半年。”
“但现在是1941年的冬天,我们需要的是能杀人、能带队、而且有脑子的人。”
少校从桌上拿起一份被揉皱的档案,那是卡尔·鲍尔的入伍资料。
“我看了你的档案。柏林大学历史系学生。精通俄语。入伍前还是校射击队的成员。”
少校弹了弹烟灰,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
“这就是为什么你升得这么快,鲍尔。”
“在这个遍地都是文化程度普遍不高的步兵团里,一个能读懂地图、能算弹道、还能用俄语审讯俘虏的大学生,比一辆坦克还稀有。”
“再加上你那枚二级铁十字,还有你在3号路口的战绩。”
少校指了指那张委任状。
“这是你应得的。也是帝国对‘精英’的投资。我们不能让像你这样的人才只当一个大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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