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幸存者的清单 (第2/2页)
丁修看着那张纸。
大学生。高材生。
在这个绞肉机里,这些曾经在和平年代引以为傲的标签,现在成了他晋升的阶梯。
但这并非意味着安全,反而意味着他将被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上,承担更危险的任务。
“谢谢长官。”丁修面无表情地回答。
“别急着谢。这是有代价的。”
少校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冷酷
“你知道现在我们缺什么吗?我们缺人。更缺能带人的骨干。”
他指了指窗外。
“你带回来的那群人——那几个炮兵、空军地勤,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捡来的运输兵。”
“师部的意思是要把他们打散补充进其他连队。”
丁修的心里一紧。
如果把这群人打散,分到陌生的部队去,他们就是最底层的炮灰,活不过三天。
“但是。”
少校继续说道
“我把他们留下来了。因为现在没人愿意带这群乌合之众。”
“既然是你把他们带出来的,那他们就归你。”
“从今天起,这42个人,正式编为第2连第1排。你是排长。”
这是一个空架子连队。
“还有一件事。”
少校似乎想起了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调动名单。
“关于人员补充。我给你找了个副手。一个很有经验的老兵。”
少校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似乎是感慨,又有点无奈。
“他刚从后方医院回来。虽然腿脚不太利索了,但据说他是你的老熟人。也是第2连的老底子。”
老熟人?
丁修愣了一下。他在这个世界上认识的人,除了二班的那些,基本都死绝了。”
“霍夫曼上尉刚送走。还能有谁?
“他在哪?”
“就在外面。正在给你的那些‘羊’训话。”
……
当丁修走出团部,回到农舍时,远远地就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如同吞咽碎玻璃般的沙哑吼声。
“站直了!你们这群软脚虾!看看你们的样子!像什么?一群穿着俄国人衣服的马戏团小丑吗?”
丁修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这个声音。
这个即使在噩梦里也带着烟草味和火药味的声音。
在农舍前的雪地上,那42名士兵——包括汉斯和埃里希——正排成两列横队,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而在他们面前,站着一个身形消瘦、背微微佝偻的身影。
那个人穿着一件明显有些旧的国防军大衣,手里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棍。
他的右腿有些僵硬,在大衣下显得有些不自然,但这并不影响他那如同雕塑般冷硬的气场。
那是施泰纳。
那个在被炸断了大腿、被丁修用皮带勒住动脉送上卡车的二班班长。
他没死。
不仅没死,他还回来了。
“我的上帝……”跟在丁修身后的汉斯发出一声惊呼,像是看到了鬼魂。
施泰纳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他慢慢转过身。
那张脸依然棱角分明,只是比以前更瘦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嘴里依然叼着那半截永远抽不完的烟屁股。
两人对视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施泰纳看着丁修。看着他身上那件白色的苏军羊皮大衣,看着他背后的莫辛纳甘步枪。
最后,目光停留在丁修领口那枚铁十字勋章,以及刚刚佩戴上的中士肩章上。
那个曾经在新兵营里笨手笨脚、需要他教怎么关保险的“大学生”不见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指挥官。一头刚刚吃饱了血肉的、眼神冷漠的狼。
施泰纳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
有欣慰,有苦涩,也有一种老狼看到新狼王时的臣服。
他扔掉了手里的烟头,并拢了双腿。
“啪。”
施泰纳挺直了腰杆,尽管那条残腿让他有些摇晃,但他还是努力做出了最标准的军姿。
他抬起右手,向丁修敬了一个标准的举手礼。
“第2连第1排,下士施泰纳,向您报到。长官。”
那一瞬间,周围的风雪声似乎都消失了。
汉斯张大了嘴巴。埃里希在胸口画十字。
丁修看着施泰纳。
他看着那个曾经把干袜子抢走的老兵。
现在,他是他的下属了。
这是一种极其残酷的幽默。战争颠倒了一切秩序。
“施泰纳……”
丁修走过去,并没有回礼,而是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施泰纳那只粗糙的大手。
“你的腿……”
“接上了。”
施泰纳咧嘴笑了一下,拍了拍那条稍微僵硬的右腿
“虽然里面打了两根钢钉,但至少还在身上。医生说我运气好,没有坏死。”
“你为什么回来?”
丁修看着他的眼睛,“你应该回家的。你可以退役了。”
“回家?”
施泰纳眼中的光黯淡了一下。
“我回家了。在医院住了两个月。但我发现……我在那张软床上睡不着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手有些抖
“我不习惯那种安静。而且……这里缺人。团部说只要还能扣动扳机的,都得回来。所以我就申请归队了。”
这就是东线老兵的宿命。
他们被战争异化了,只有在地狱里才能找到归属感。
“长官。”
施泰纳看着丁修的肩章,语气变得正式起来
“听说你现在是中士了。而且还是排长。看来霍夫曼上尉没看错人,那枚铁十字也没给错人。”
“这只是个为了让人去送死而给的头衔。”丁修淡淡地说道。
“我知道。”施泰纳点了点头,“但我还是得听你的。这是规矩。”
他转过身,对着那群还在发呆的士兵吼道:
“看什么看?没见过瘸子吗?都给我滚回屋里去!五分钟内,我要看到所有的武器都擦干净!如果有一支枪还是脏的,我就让你们用舌头舔干净!”
那种熟悉的咆哮声让所有人如梦初醒,士兵们如蒙大赦,一窝蜂地钻进了农舍。
雪地上只剩下丁修和施泰纳。
“这群人归你了。”
施泰纳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花名册,递给丁修,“我是你的第一班班长。如果你不嫌弃一个瘸子跑得慢的话。”
丁修接过花名册。
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导师,现在的下属。
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这不仅仅是权力的倒置,这是命运的嘲弄。
“施泰纳。”
丁修把花名册塞进大衣口袋。
“在这里,没有瘸子。只有活人。”
他拍了拍施泰纳的肩膀,那是一种上级对下级的鼓励,也是一种战友之间的承诺。
“只要你还能开枪,我就能带你活下去。就像当初你带我一样。”
施泰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戾气,多了一分释然。
“那我就放心了,排长。”
施泰纳重新点了一根烟,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勒热夫这地方邪门。我刚下卡车就闻到了。”
“闻到什么?”
“血腥味。”施泰纳吐出一口烟圈,“比莫斯科还浓的血腥味。”
丁修没有说话。
他看向西方。
勒热夫。
那个被称为“绞肉机”的地方。
那个在未来的几个月里,将吞噬数百万生命的黑洞。
有了施泰纳这个老兵油子坐镇,他的排至少在管理上会轻松很多。
但面对即将到来的绞肉战,这还远远不够。
“走吧,老班长。”丁修改了口,带着一丝尊重,“进去喝汤。在死神找上门之前,我们得先把自己喂饱。”
风雪中,两个背影走向那间冒着热气的农舍。
一个是旧时代的残留,一个是新地狱的产物。
门关上了。
将风雪和即将到来的残酷未来,暂时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