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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弦高

第八章 弦高 (第2/2页)

林川坐在案前。同一件事,谁先说就定义了它的性质。叔段减税,他先说了,百姓就觉得是他的恩德。但新郑也可以说。京地的库藏是郑国的库藏,叔段不过是个经手人。这话传到制邑去,那六百守军的心就不全是叔段的。
  
  但这是权宜之计。根子是叔段手里捏着郑国第二大城的库藏,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新郑管不了。
  
  子服端了晚膳进来。今晚没有鱼,是炙羊。羊肉切得薄,烤得边缘微焦。林川夹了一片。郑国的羊是山羊,肉紧,膻味轻。只抹了盐,嚼起来是肉本来的味道。
  
  “子服。”
  
  “在。”
  
  “羊不错。”
  
  子服的脸亮了一下,又使劲板住,躬身退出去。走到门口时林川叫住了他。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子服愣了一下。“臣家里有一个母亲,一个妹妹。住在城南。”
  
  “多久没回去了。”
  
  “三个月。”
  
  “明日回去看看。放你一天假。”
  
  子服张了张嘴,眼眶红了一下,忍住,躬身退出去把门带上。
  
  林川继续吃。他在现代读研时有一年寒假没回去,在宿舍写论文。母亲打电话来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写论文。母亲说那你写吧,不打扰了。挂了电话他才想起来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他一个人在宿舍吃了碗泡面。母亲没提醒他那天是小年。她不想让他觉得欠了什么。
  
  子服三个月没回家了。他每天在宫里端饭、买鱼、弄炙羊,伺候一个十四岁的国君。大概也不知道家里人过得好不好。
  
  吃完最后一片炙羊,林川搁下箸。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子服,更沉。
  
  “君上,公子吕从山谷回来了。”
  
  “让他进来。”
  
  公子吕推门进来。旧甲没换,头发被山风吹得散乱,脸上多了一道新擦伤。他没稽首,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放在案上。
  
  “山谷里的兵,六百人,臣分了三队。戈队能列阵了,弓队十射七中。车队还不行,马不够。要二十乘,每乘四马,共八十匹。山谷现有四十,差四十。”
  
  四十匹马。郑国的马大多从北边买。北边是卫国。卫国要对郑国用兵,马就不会卖给郑国。
  
  “马的事,寡人想办法。”
  
  公子吕点头,没问怎么想办法。他打了三十多年仗,知道有些事不该问。
  
  “还有一件。山谷里缺水。那眼山泉,六百人够喝。再加四百就不够了。”
  
  “挖井。”
  
  公子吕的眉头动了一下。“山谷的地是黄土,挖下去不知道有没有水。”
  
  “挖三丈。没有就换地方再挖。几百人不能被水困死。”
  
  公子吕看了林川两息,站起来拱手。
  
  “臣回去便挖。”
  
  他转身走到门边,林川叫住他。
  
  “叔父,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公子吕抬手摸了一下。“戈柄刮的。不碍事。”
  
  “回去歇一夜。井明天再挖。”
  
  公子吕的嘴唇动了动。“臣不累。”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沉沉的。
  
  林川把公子吕的练兵图摊开,和弦高的账本、祭仲的制邑军情放在一起。三张图,三个人的字。公子吕的字粗,弦高的字工,祭仲的字稳。三条线汇到他案头。
  
  还不够。但比昨天多了一点。
  
  林川站起来走到墙边,把武姜送的那把旧弓取下来。弓身很轻,握在手里刚好。弓弦是新换的,绷得很紧。他试着拉了一下,没拉开。不是弓太硬,是这具身体只有十四岁,力气还没长足。武公年轻时拉得开,他现在拉不开。
  
  他把弓挂回去。
  
  子服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
  
  “君上,该歇了。”
  
  “知道了。”
  
  林川没动。他把三张图叠在一起。山谷六百人要加到一千,缺水。制邑两千守军里六百人的家人在京地。卫国守卒三年涨一倍半。叔段库藏还能撑两年。子都每天在仓廪对面练箭,练完松弦。
  
  叔段手里捏着京地的库藏和制邑守军的家人。他知道新郑的底牌,新郑不知道他的。
  
  所以要往京地插眼睛。子都是第一双。弦高的商队是第二双。
  
  有没有第三双。
  
  林川的手指在京地那个墨点上点了两下。叔段每天在做什么。八千兵吃多少粮。给武姜的信里除了“收成好”“城墙修好了”“想回来看看”还写了什么。妻子是卫国人,他和卫国的信使多久通一次。
  
  这些事,子都能看到一些,弦高的伙计能看到一些。但叔段身边最贴身的事,只有一个人能看见。
  
  她在新郑。在东院。
  
  武姜。叔段每月给她写信,她每月回信。信里写了什么,只有她知道。她把玉璜给了寤生,把武公的弓给了寤生,告诉他申国派了兵、她让申国的兵不要打制邑。但她从来没把叔段的信给寤生看过。
  
  不是她站在叔段那边。是她站在两个儿子中间。她给叔段写信,也给寤生送玉璜。她替叔段铺床,也替寤生挡申国的箭。她把自己劈成了两半。
  
  门外,子服的咳嗽声又响了一下。
  
  官道往东,京地方向。子都站在营中,把弓弦松下来收好。他每天在同一个地方练箭,练完松弦。他在等。
  
  弦高的伙计从京地市坊走出来,袖中揣着今天的市税记录。他走过子都练箭的地方,没停。两个人擦肩过去,谁也不认识谁。
  
  但他们的线都攥在新郑寝殿的案头上。
  
  林川把三张图卷起来,吹了灯。
  
  他躺在榻上,没有睡。武姜送的那把旧弓挂在墙上,和舆图并排。
  
  叔段下次来信会写什么。
  
  武姜会怎么回。
  
  子都的弓弦还要松多久。
  
  弦高的伙计明天能看见什么。
  
  这些事,明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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