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粮道 (第1/2页)
弦高走后第二天,下雨。
不大,淅淅沥沥的,夯土墙淋成了深褐色。林川坐在寝殿里翻那捆竹简,弦高留下的账本。十一年,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卫国守卒三年涨一倍半,京地市税降到二十税一,叔段库藏还能撑两年。
每个数字都是弦高的伙计用脚跑出来的。
林川把卫国那一页翻开。三年前两百,去年五百。不是一处,是处处。他盯着那几行数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二那年他给人当家教,教一个高一学生的数学。那学生家里开小厂子,做塑料配件。有一回去早了,学生还没放学,他坐在客厅等,茶几上摊着一本皮面笔记本,翻开的。不是偷看,是就那么摊着。上面记着近三年的原料进货价,一行一行。他闲着没事扫了两眼,发现有个供应商的价格两年没变过,另一个每年涨百分之五,还有一个去年突然跳了百分之二十。
他没当回事。后来那学生的爸回来,见他盯着那本子看,笑着问了句“看得懂?”他说看不懂,就随便看看。那人说,你看那个涨百分之二十的,去年我换了他们家。以前那家更便宜,但死活不给开票。不给开票就是账有问题,账有问题就是厂子不稳。厂子不稳还供什么货。
后来那家厂子真倒了。不是倒在那学生爸的订单上,是倒在银行贷款上。但学生爸提前一年就把供应商换了。不是靠消息,是靠账本上那个跳了百分之二十的数字。
林川当时没觉得这事有什么。此刻坐在这里,对着弦高的竹简,他忽然明白了。那个学生爸看账本的样子,和弦高跪在面前说“卫国守卒三年涨一倍半”的样子,是同一种表情。
不是聪明。是被坑过的人,才看得懂数字在说什么。
子服端了早膳进来。黍米粥,腌葵菜,一块炙干肉。
“你母亲怎么样。”
子服愣了一下。“身体还好。就念叨臣三个月没回去。妹妹又长高了,快到臣肩膀了。”
“以后每月回去一次。”
子服张了张嘴,眼眶又要红。林川没等他谢,拿起箸吃饭。他读研时他妈也念叨他回家少。后来有一回他回家,吃饭时随口说食堂的红烧肉不如家里的烂,他妈第二天就去买了三斤五花肉炖上。
吃完饭,林川让子服请公子吕。
公子吕来得快。换了干净衣服,脸上那道擦伤结了暗红色的痂。坐下就掏帛书。
“井挖了三丈没水。换个地方两丈出了,够一千人喝。马的事呢。”
林川把弦高的竹简推到案中间。“弦高能弄到。”
公子吕扫了一眼竹简。“他是做牛马生意的,门路有。可卫国现在还会卖给郑人?”
“不会卖给郑国。但会卖给弦高。他在卫国做了十几年生意,有他的路子。马贩子认钱不认旗。”
公子吕沉默了一会儿。“四十匹,走哪条路进来。北线怕卫军截,南线绕太远。”
“走京地。”
公子吕眉头猛地压下去。“叔段?”
“弦高的商队本来就往来京地。叔段现在招揽商贾,郑国最大的牛马商从他的地盘过,他不但不会拦,还会给方便。”
公子吕想了想,点头。
“弦高什么时候动身。”
“就这两天。”
公子吕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住。
“君上,原繁从制邑派人来说,卫军粮草开始往南运了。”
林川的手指停在案上。秋收还没到,卫国地里的庄稼还没收,就开始调存粮了。这意味着什么,不用公子吕说。
“多少。”
“三千石,存在边境三个营寨。还在运。”
三千石,够两万大军吃一个月。卫国三年前开始备战,府库不止这些。这是第一批,后面还有。秋收后新粮上来,运粮速度只会更快。卫国等不到秋收了。
“制邑的箭够用多久。”
“一个月。箭用完,城墙再高也守不住。”
“新郑武库的箭运过去要几天。”
“走官道,三天。但要从京地过。”
叔段会不会让运箭的车过去。公子吕没往下说,林川也没问。两个人都知道答案。
“绕路呢。”
“多走五天。”
林川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制邑城墙上最后的箭射完了,等五天。五天够卫军爬几次城。
“明天开始搬。分批走,先箭后粮。让原繁的人到半路接。不要张扬。”
公子吕应了一声。
“还有,让原繁从制邑拨十个箭匠去山谷。雁翎、竹杆,周边能弄到。六百人里弓队十射七中,箭不能全靠新郑供。”
公子吕的嘴角动了一下。“君上想得细。”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沉沉的。
林川把舆图展开。制邑在北,新郑在南,京地卡在中间偏东。从新郑往制邑运物资,最短的路穿过京地。叔段现在不让过,打起来更不会让。所以必须在开战前把东西囤到制邑去。时间够不够,看叔段什么时候发现。一旦发现新郑在往制邑大规模运箭运粮,他是拦还是加快自己的准备。两种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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