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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弦高

第八章 弦高 (第1/2页)

弦高第二天又来了。
  
  林川刚用过早膳,子服还没把碗碟撤下去,弦高就站在门外了。商人的时间比朝臣的值钱,他不会无缘无故跑两趟。
  
  进来的时候,弦高手里捧着一摞竹简,不是帛书,是实打实的竹片子,用麻绳编着,沉甸甸的。他把竹简搁在案上,朝林川稽首。
  
  “君上,草民昨夜回去把这几年的账翻了翻。”
  
  “什么账。”
  
  “草民的商队往来各国,每过一处关隘都得缴税。缴多少,守卒有多少,伙计们都记着。十一年攒下来,就是这本。”
  
  林川把竹简展开。蝇头大的字,一行一行。某年某月,过某关,缴税若干,守卒约若干。从郑国到卫国,从卫国到齐国,从齐国到鲁国,每一条路,每一道关,每一个数字。
  
  十一年。武公在位时就开始记了。
  
  “你看出了什么。”林川问。
  
  弦高跪直了。“卫国的守卒,三年前是两百,去年是五百。涨了一倍半。草民每次过卫境,关隘的兵都比前一年多。不是一处,是处处。养兵要粮,粮要钱。卫国把这么多钱花在关隘上,不是为了收税。”
  
  林川的手指停在“卫国”那两个字上。三年前两百,去年五百。不是边境摩擦,是战备。卫国从三年前就开始准备了。而郑国朝堂上,祭仲上个月才说收到消息。
  
  不是祭仲无能。朝堂的消息永远比商人的账本慢一步。军情可以瞒,成本瞒不了。守卒多了,关隘就得多收税。税高了,商人的成本就高了。商人比斥候更早知道哪里在增兵,因为他们的钱袋子最先疼。
  
  “叔段在京地呢。”林川问。
  
  弦高从袖中又取出一卷帛书。“这是京地这几年的市税。草民的商队也走京地。”
  
  林川接过来。京地的市税,三年前十税一,前年十五税一,去年二十税一。一路降。新郑的市税,十税一,十年没变过。
  
  叔段从去京地第一年就开始减了。一点一点减,让商人觉得京地的日子越来越好过。新郑十年不变,不是寤生不想变,是朝堂上那帮贵族不肯。市税是他们的利源,减税就是割他们的肉。叔段在京地没贵族掣肘,想减就减。
  
  “还能降多久。”林川问。
  
  弦高沉默了一息。“草民算过。京地原本驻军三千六,叔段扩到八千。养八千兵,一年吃多少粮,草民大致有数。减市税少收的钱得从别处补。叔段现在用的是京地的库藏,但库藏是死的,人是活的。八千张嘴每天都要吃。草民估着,最多两年。”
  
  两年。两年之后叔段要不停下减税,要不另找财源。停下减税,那些奔着低税来的商贾就会观望。另找财源,京地周边的小邑已经被他吞得差不多了。
  
  “你把账本给寡人,想要什么。”
  
  弦高稽首。“草民是郑人。郑国稳,生意就稳。草民把账本给君上,不是帮君上,是帮草民自己。”
  
  这话说得实在。商人把身家性命和国运绑在一起,比任何慷慨激昂都靠得住。
  
  “京地那边,你的商队继续走。市税变化,守卒增减,仓廪虚实,能看见的都记下来。”
  
  “草民明白。”
  
  弦高站起来退到门边,又停住了。
  
  “还有一件事。草民的伙计在京地看见过一个人。”
  
  “谁。”
  
  “公孙子都。他每日在叔段营中练箭,箭无虚发。他练箭的地方,正好能看见京地的仓廪。”
  
  林川的手指收紧了。正好能看见。不是恰好,是他选的那个地方。
  
  “叔段每日去看他练箭。看了三日,昨日不去了。”
  
  看了三日就不去了。不是对子都的箭术失了兴趣,是看明白了。这个人是一把刀。刀好用,但刀尖对着谁,要看握刀的手。
  
  “还有呢。”
  
  “子都练完箭,会把弓弦松下来。叔段营中别的射手都不松,只有他松。”
  
  练完松弦是养弓。弓弦绷久了会疲,疲了就射不准。子都在等。等需要用这把弓的时候,弦是紧的。
  
  “知道了。去吧。”
  
  弦高退走。林川把竹简和帛书摊开。十一年账本,卫国守卒三年涨一倍半,京地市税降到二十税一,叔段库藏还能撑两年。子都每天在能看见仓廪的地方练箭,练完松弦。这些事史书上不会写,但正是这些东西决定了一个人什么时候做什么选择。
  
  傍晚祭仲从制邑回来了。
  
  满身风尘,嘴唇干裂,眼窝陷下去一圈。走了一天一夜没歇。林川让他坐,他没坐。
  
  “君上,制邑臣看了。原繁的两千兵,守城够。粮草够三个月,箭矢够一个月。城墙去年加固过,冲车撞不开。但有一个麻烦。”
  
  “什么麻烦。”
  
  “制邑的兵,大半是从京地周边征来的。叔段在京地减税减赋,这些兵的家人有的已经迁到了京地。”
  
  林川的手指停在案上。制邑的兵,家人在京地。他们站在城墙上,手里握着戈,眼睛往北看卫国的方向。但心在身后,在京地。这不是城墙够高、粮草够多能解决的。
  
  “多少人。”
  
  “原繁说,两千人里大约三成。”
  
  六百人。叔段没往制邑派一兵一卒,但他用减税把制邑城墙上的砖抽走了六百块。
  
  “你有什么办法。”林川问。
  
  祭仲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臣想了半路,有一个法子,但不好办。把人从京地迁回来。但人在叔段手里,迁不迁不由我们。”
  
  林川沉默了一会儿。
  
  “人不迁。但让那六百守军知道,他们的家人在京地过得好,是新郑让叔段给他们减税的。”
  
  祭仲的眼睛动了一下。
  
  “京地的库藏是郑国的库藏。叔段减的每一分税,都是郑国的钱。让制邑的人知道这件事。他们的家人过得好,不是叔段的恩,是郑国的恩。”
  
  祭仲看着林川,嘴角的纹路慢慢动了动。
  
  “臣知道怎么做了。”
  
  他站起来一拜,转身走出去。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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