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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守藏吏

第六章 守藏吏 (第2/2页)

我接过木盒子。很轻。但捧在手里,很沉。铜锁锈死了,打不开。我用力一拧,锁断了。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卷书。纸已经黄了,边角有些脆了,一碰就碎。字是毛笔写的,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写的是——
  
  “臣等谨按:自汉武以来,独尊儒术,立太学,置博士。天下学者,靡然向风。然儒学之兴,非独朝廷之力也。有其人焉,有其言焉,有其书焉。其人已殁,其言犹在。其言虽在,非书不传。故书者,人之所寄也。寄其言,寄其事,寄其志,寄其魂。书在,人在。书亡,人亡。”
  
  我看完了。把书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真的。”我说。
  
  顾言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真的?”
  
  “真的。我见过汉武。他立太学的时候,我在长安。那些博士,那些学者,那些书,都是真的。”
  
  “那我这辈子,没白活。”
  
  “没白活。”
  
  他笑了。笑得跟海上的阳光一样。亮亮的,晃眼睛。
  
  泥鳅跑进屋,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顾叔叔,喝绿豆汤。甜的。”
  
  顾言接过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完了,抹了抹嘴。“甜。”
  
  “甜就好。不甜了,我就不做了。”泥鳅说。
  
  “你做的?”
  
  “嗯。我做的。夏天卖绿豆汤,冬天卖红豆汤。放糖,甜甜的,凉凉的。喝了,心里就有劲儿。”
  
  “有劲儿。有劲儿了。”
  
  顾言站起来,看着海。看了很久。“我要走了。”
  
  “去哪儿?”泥鳅问。
  
  “往南走。也许走到广东,也许走到海南。走到走不动为止。找个地方,把书藏起来。藏在山里,藏在洞里,藏在没人找得到的地方。等太平了,再拿出来。让人看。让人知道,以前的人是怎么活的。让人别忘了。”
  
  “顾叔叔,你不留在海边?”
  
  “不留。海边不安全。海上有倭寇,会来抢东西。我要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不回来了。”
  
  泥鳅低着头。“那你把书留在这儿吧。我帮你看着。我跟老头儿在这儿,哪都不去。看着海,看着书。等你回来。”
  
  顾言看着泥鳅,看了很久。“你叫什么?”
  
  “泥鳅。”
  
  “泥鳅。泥鳅活在泥里,但干干净净的。好。你帮我看着。等我回来,给你讲书里的故事。讲汉武,讲司马迁,讲张骞,讲苏武。讲他们怎么活,怎么死。怎么记得,怎么忘了。”
  
  “好。我等你。”
  
  顾言把木盒子递给我。“沈先生,你活了三万年。你见过的事,比书里写的还多。你帮我记住。记住以前的人,记住他们的事。记住了,他们就没白活。”
  
  “好。”
  
  他背上包袱,走上堤坝。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泥鳅,你唱的莲花落,真好听。唱的是老张头。老张头在金陵钓鱼,儿子在扬州。看的是同一条江。这么一想,就不想了。”
  
  “对。这么一想,就不想了。”
  
  顾言笑了。他转身走了。沿着堤坝,往南走。海风吹着他的长衫,灰布在风里飘。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地上拖了一条黑黑的线。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跟海天混在一起,看不见了。
  
  泥鳅站在堤坝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老头儿。”
  
  “嗯。”
  
  “他走了。”
  
  “嗯。”
  
  “他一个人。带着书。往南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嗯。”
  
  “他会不会在路上死了?”
  
  “也许会。也许不会。”
  
  “那他要是死了,书怎么办?”
  
  “书会被人捡到。捡到的人会看。看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会忘。”
  
  泥鳅沉默了一会儿。“老头儿,你说他为什么要把书带到海边来?海边又不安全。”
  
  “因为他走不动了。走了三个多月,从北京走到这儿。鞋都磨破了。他累了。他想找个地方歇一歇。看见海,觉得好看。看见你,觉得好。他不想走了。但还得走。书还没安全。他不能停。”
  
  泥鳅低着头。海风吹过来,他的头发乱了。他没理。
  
  “老头儿,我想帮他。”
  
  “怎么帮?”
  
  “我帮他看一卷书。就一卷。他带了一百多卷,我只帮他看一卷。等他回来,还给他。告诉他,这卷书好好的。一个字都没少。字还在,人就在。人没白活。”
  
  他从我手里拿过木盒子,捧在手里。很轻。但他捧得很重。像捧着一千多年前的人,一千多年前的事。那些人的命,那些人的话,那些人的笑,那些人的哭。都在这盒子里。轻飘飘的,沉甸甸的。
  
  “老头儿,你帮我做一个书架。放在屋里。把书放在上面。每天看它一眼。不看也行。知道它在就行了。它在,人就还在。”
  
  那天晚上,我用海边捡来的木板做了一个书架。很简单,四块板子,钉在一起。放在炕头,靠着墙。泥鳅把木盒子放在书架上,看了半天。
  
  “歪了。”他说。
  
  我调了调。不歪了。
  
  “行了。就这样。每天看一眼。看它还在不在。在就行了。”
  
  他躺在炕上,看着那个木盒子。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盒子上。黑漆斑驳,露出下面的木头。木头旧了,颜色发暗。但月光照在上面,亮亮的。像一盏灯。
  
  “老头儿。”
  
  “嗯。”
  
  “你说顾叔叔走到海南了没有?”
  
  “不知道。也许走到了。也许还在路上。”
  
  “他会想我们吗?”
  
  “会。他想起海边,想起一个小孩,给他端了一碗绿豆汤。甜的。喝了,心里就有劲儿。他就有劲儿继续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那他想我们的时候,会不会哭?”
  
  “不会。他想起绿豆汤是甜的,就不哭了。甜的东西,让人不想哭。”
  
  泥鳅笑了。“对。甜的东西,让人不想哭。”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长长的,翘翘的。呼吸轻轻的,软软的,像海风。
  
  “老头儿。”
  
  “嗯。”
  
  “明天做龟苓膏。多放点蜂蜜。甜一点。”
  
  “好。”
  
  “后天包馄饨。猪肉馅的。多放点葱花。”
  
  “好。”
  
  “大后天唱莲花落。唱顾叔叔的故事。他从北京来,带着书。走到海边,走不动了。喝了碗绿豆汤,有劲儿了。又走了。往南走,走到海南。找个山洞,把书藏起来。等太平了,再拿出来。让人看。让人知道,以前的人是怎么活的。让人别忘了。”
  
  “好。”
  
  “大大后天——”
  
  “大大后天也做龟苓膏。也包馄饨。也唱莲花落。天天做,天天包,天天唱。唱到海枯了,唱到石烂了,唱到月亮不亮了。还唱。”
  
  “唱给谁听?”
  
  “唱给顾叔叔听。他在海南,在山洞里,一个人守着书。听着海风,听着浪,听着你唱的莲花落。他就不孤单了。”
  
  泥鳅笑了。“对。他就不孤单了。”
  
  他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小小的身子一起一伏。像海上的浪。轻轻的,慢慢的,不停的。
  
  木盒子在书架上,月光照着。黑漆斑驳,木头旧了。但里面的字还在。一千多年前的人写的。写的是——“书在,人在。书亡,人亡。”
  
  书在。人在。泥鳅在。我在。阿瑶在。顾叔叔在海南,在山洞里,也在。他在,书就在。书在,以前的人就在。以前的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想过的道理,都在。没忘。没白活。
  
  这就够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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