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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守藏吏

第六章 守藏吏 (第1/2页)

海边的日子过了半个月,泥鳅学会了好几样本事。
  
  他学会了包馄饨。吴婆婆教他的,馅要剁得细,皮要捏得紧,煮的时候水要宽,滚三滚,点一次凉水,再滚起来就熟了。他包的馄饨不好看,有的胖有的瘦,有的像元宝有的像猪耳朵,但煮不破。他说,馄饨好不好看不要紧,好吃就行。人也是这样。
  
  他学会了做龟苓膏。吴婆婆教他的,龟板要熬够时辰,土茯苓要选老的,灵芝要切薄片,甘草要最后放。熬出来的汁是黑的,亮亮的,像墨汁。放凉了,凝成膏,切一块,放在碗里,浇一勺蜂蜜。第一口苦,后面甜。他每天做一小锅,放在井里冰着。下午最热的时候拿出来,一人一碗。吃完了,他问:“甜不甜?”我说甜。阿瑶说甜。吴婆婆也说甜。他就笑了,说:“甜就好。不甜了,我就不做了。”
  
  他学会了唱莲花落。我教他的。调子是船娘的调子,词是我编的。编得很简单,就是“来啦来,去啦去。来啦去哪儿?去啦从哪儿来?”泥鳅说我编得不好,太简单了。他说莲花落要好听,得有故事。他自己编了词,唱的是老张头。老张头在金陵钓鱼,钓了一辈子,儿子在扬州。他唱:“金陵的江水向东流,流到扬州就不走。扬州有个茶叶铺,茶叶铺里有人愁。愁什么?愁他爹一个人在江边,钓鱼钓到白了头。”
  
  他唱得很好听。吴婆婆听了,眼眶红了。她说她小时候听过莲花落,唱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唱到化蝶的时候全村人都哭了。泥鳅唱的没有化蝶,但她还是想哭。不是因为唱得好,是因为唱的是真的。真的事情,听了就想哭。
  
  但泥鳅没哭。他唱完了,喝了口绿豆汤,说:“吴婆婆,你别哭。老张头不哭,他儿子也不哭。他们看的是同一条江。这么一想,就不想了。”吴婆婆擦了擦眼睛,说:“对。这么一想,就不想了。”
  
  到海边的第二十天,来了一位客人。
  
  那天下午,泥鳅在门口唱莲花落,唱的是老张头。唱到一半,一个人从堤坝上走过来,站在旁边听。泥鳅唱完了,那个人拍手。“好。唱得好。虽然词简单,但真。真的东西,就好。”
  
  泥鳅抬头看那个人。五十来岁,瘦瘦的,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已经洗得发白了。脚上是一双布鞋,鞋底磨得很薄了,能看见脚趾头的形状。他背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脸上有胡子,乱蓬蓬的,像是很久没刮了。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海上的灯塔。
  
  “你谁啊?”泥鳅问。
  
  “我姓顾,叫顾言。从北边来的。”
  
  “北边?多远?”
  
  “很远。过了长江,过了黄河,过了长城。一直往北,走到走不动为止。”
  
  “走不动了怎么办?”
  
  “走不动了就歇着。歇够了再走。”
  
  泥鳅看了看他的鞋。“你的鞋快破了。”
  
  “嗯。走了太远了。从北京走到这儿,走了三个多月。”
  
  “北京?那是皇上住的地方?”
  
  “对。皇上住的地方。”
  
  “你来海边干什么?”
  
  顾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堤坝上,看着海。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浪从远处涌过来,一个接一个,拍在沙滩上,哗啦哗啦的。海鸥在天上飞,叫的声音尖尖的,脆脆的。
  
  “我来送一样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木盒子。盒子不大,一尺来长,半尺来宽,黑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的木头。木头也旧了,颜色发暗,像是被烟熏过很多年。盒子上有一把铜锁,锁也旧了,生了绿锈。他把盒子捧在手里,很轻,像是捧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这是什么?”泥鳅问。
  
  顾言没有打开盒子。他坐在堤坝上,把盒子放在膝盖上,看着海。看了很久。
  
  “这是书。”他说。
  
  “书?什么书?”
  
  “史书。写的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从汉朝到隋朝,三百多年的历史。谁当了皇帝,谁打了仗,谁死了,谁活了。哪年闹灾荒,哪年发大水,哪年丰收,哪年太平。都写在这里面。”
  
  泥鳅看了看那个小盒子。“这么小的盒子,能装下三百多年?”
  
  “装不下。这只是其中一卷。一共有一百多卷,装了十几箱。我带了其中一卷,其他的……”他停了一下,“其他的还在北京。”
  
  “为什么不都带来?”
  
  “因为带不走。太多了。我一个人,背不了那么多。”
  
  “那你为什么只带这一卷?”
  
  顾言摸着盒子上的铜锁,手指在锈迹上慢慢滑过。“因为这一卷,写的是最重要的事。这一卷里写着——为什么要有史书。为什么要记下谁当了皇帝,谁打了仗,谁死了谁活了。为什么要记下哪年闹灾荒,哪年发大水。”
  
  “为什么?”
  
  “为了不让后人忘了。”他看着海,声音很轻。“人活着,容易忘。忘了以前的人吃过什么苦,遭过什么罪。忘了以前的人怎么活下来的,怎么死去的。忘了以前的人做过什么对的事,什么错的事。忘了,就会再来一遍。再吃一遍苦,再遭一遍罪。再活一遍,再死一遍。忘了,就白活了。”
  
  泥鳅不说话了。他坐在顾言旁边,也看着海。
  
  “所以你把书带到海边来?”
  
  “不是带到海边。是带到安全的地方。北京……不太平。打仗了。好几路人马在打,抢来抢去,今天你进城,明天他进城。城里的衙门烧了,皇宫也烧了。好多书都烧了。我守着的那十几箱书,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守藏吏。就是看书的。在皇城里头,有一个大院子,叫文渊阁。里面藏了好多书,经史子集,几万卷。我的差事就是看着这些书,不让它们受潮,不让虫子咬,不让火烧,不让人偷。看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就看这些书?”
  
  “对。看它们。春天给它们晒太阳,夏天给它们通风,秋天扫落叶,冬天生炉子。书怕潮,怕虫,怕火,怕冷。跟人一样。人怎么活,书就怎么活。人冷了要穿衣服,书冷了要生炉子。人热了要扇扇子,书热了要开窗户。人怕虫咬,书也怕虫咬。人怕火,书也怕火。我把书当人看。看了二十多年。”
  
  “后来呢?”
  
  “后来打仗了。城里乱了。文渊阁的屋顶被炮弹打穿了,雨水漏进来,浇湿了好几十箱书。我赶紧搬,一箱一箱地搬,搬到干燥的地方。搬了三天三夜,搬完了,累得吐血。后来又要烧,叛军在城里放火,烧了好多房子。我连夜把书运出城,找了十几辆大车,一车一车地拉。拉到城外一个庙里,藏起来。藏了几个月,又被发现了。有人来抢书,说这些书是古董,能卖钱。我不让,跟他们打了一架。打不过,被打了个半死。书被抢走了几箱。剩下的我连夜带着走,往南走。走到哪儿算哪儿。走到海边,走不动了。”
  
  他把木盒子放在堤坝上,看着海。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海鸥在天上飞,叫的声音尖尖的,脆脆的。
  
  “你家里人没跟你一起走?”
  
  顾言沉默了一会儿。“没。我媳妇前年走了。病死的。临死的时候跟我说:‘你看了一辈子书,也没看出个名堂来。书能当饭吃?书能当衣服穿?书能当房子住?’我说不能。她说:‘那你为什么还看?’我说:‘因为书在,人就在。书没了,人就没了。以前的人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想过的事,都写在书里。书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他们白活了。我不想让他们白活。’”
  
  “她说什么?”
  
  “她说:‘你傻。’我说:‘对。我傻。’她说:‘傻就傻吧。傻人活得长。’然后她就走了。”
  
  泥鳅低着头,不说话。
  
  “后来我就一个人看。看了两年。打仗了,带着书走。走了三个多月,走到这儿。走不动了。”
  
  他把木盒子递给我。“你是活了三万年的人。你见过以前的事。你帮我看看,这书上写的,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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