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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龟苓膏

第五章 龟苓膏 (第1/2页)

海边的日子,和泥鳅想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住在海边就是天天看海,天天在沙滩上跑,天天捡贝壳。住了三天才发现,海边也有海边的日子要过。要吃饭,要喝水,要睡觉,要找地方住。看海是看海,日子是日子。不能光看海不过日子。
  
  我们在海边租了一间石头房子。很小,就一间屋,一张炕,一张桌子,两条板凳。灶台在外面,搭了个棚子。房东是个老太太,姓吴,大家都叫她吴婆婆。她男人以前是打鱼的,三年前死了。儿子在上海做工,一年回来一两次。她一个人住,把空出来的房子租给我们,一个月收二十文钱。
  
  “二十文贵了点。”我说。
  
  “不贵了。海边的房子,潮气大,不好租。你们是头一拨。二十文,算便宜的了。”
  
  “十五文。”
  
  “十八文。不能再少了。”
  
  “十六文。”
  
  “十七文。再少你找别家去。”
  
  “成交。”
  
  吴婆婆收了钱,把钥匙给了我。钥匙是铜的,很旧了,上面有绿色的锈。泥鳅拿过来看了半天,说这把钥匙比他还老。吴婆婆笑了,说这把钥匙是她婆婆的婆婆传下来的,传了四代了。房子翻新了好几次,锁换了,钥匙没换。还是这把。开门的咔嗒声,跟她小时候听的一模一样。
  
  我们在石头房子里住下了。
  
  头几天,泥鳅哪儿都不去,就坐在门口的石头台阶上看海。早上看日出,晚上看日落,白天看船。看得入了迷,连饭都忘了吃。阿瑶叫他吃饭,他嗯一声,不动。再叫他,又嗯一声,还是不动。第三次叫他,他回过头来,说:“阿瑶姐姐,你看那个浪,像不像一个人在招手?”
  
  阿瑶看了看。“像。像在说——过来,过来。”
  
  “对。过来。过来看海。过来听浪。过来坐在沙滩上,什么都不用做。就坐着。”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自己盛了一碗饭。菜是吴婆婆给的咸鱼和咸菜,咸得要命。但他吃得香,一边吃一边看海。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他说,吃饭的时候看海,饭也变好吃了。不是因为海好看,是因为你在看海的时候,忘了饭好不好吃。忘了,就觉得好吃。
  
  “泥鳅,”阿瑶说,“你以后想干什么?”
  
  “以后?没想过。”
  
  “现在想。”
  
  他想了想。“我想在海边开个摊子。”
  
  “卖什么?”
  
  “卖绿豆汤。夏天卖绿豆汤,冬天卖红豆汤。放糖,甜甜的,凉凉的。喝了,心里就有劲儿。”
  
  “就卖这个?”
  
  “还卖莲花落。人家来喝汤,我唱莲花落给他们听。不收钱,送他们的。唱完了,他们高兴了,多喝一碗汤。我多赚一文钱。”
  
  他笑了。笑得跟海上的阳光一样,亮亮的,晃眼睛。
  
  阿瑶也笑了。“那你还写诗吗?”
  
  “写。写海的诗。写浪的诗。写船的诗。写海鸥的诗。写完了,念给客人听。他们听了,说好,我就高兴。说不好,我就改。改到他们说好为止。”
  
  “那你要是不写诗了呢?”
  
  “不写诗了,就唱歌。不唱歌了,就看海。看海看够了,就坐着。坐着,什么都不做。看着天,看着海,看着人。人来了,人走了。天亮了,天黑了。潮来了,潮去了。坐着就够了。”
  
  吴婆婆在院子里晒鱼干,听见了,插了一句嘴。“这孩子,像你。”
  
  “不像。”我说。
  
  “像。你也是坐着。坐了三万年了。还没坐够。”
  
  我没说话。她说得对。我坐了三万年了。还没坐够。
  
  到海边的第五天,泥鳅病了。
  
  不是大病,是中暑。天太热了,他天天在外面跑,晒得跟条黑泥鳅似的。那天下午他从沙滩上回来,脸通红,额头烫得像火炭。阿瑶摸了摸他的头,吓了一跳。
  
  “沈木!泥鳅发烧了!”
  
  我过去一看,确实烧了。嘴唇干裂,眼睛无神,躺在炕上,缩成一团。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阿瑶急得不行,在屋里转来转去。
  
  “怎么办?要不要去找大夫?”
  
  “海边哪有大夫。最近的镇子要走半天。”
  
  “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烧。”
  
  “先降温。打盆凉水来,给他擦擦。”
  
  阿瑶打了水,给泥鳅擦脸、擦手、擦脖子。泥鳅迷迷糊糊的,抓住阿瑶的手不放。嘴里嘟囔着什么,这回听清了。
  
  “阿瑶姐姐……别走……别回天上……”
  
  阿瑶的眼泪掉下来了。“不走。不走。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
  
  “真的?”
  
  “真的。拉钩。”
  
  她伸出小指,勾住泥鳅的小指。泥鳅的手很小,很烫。但勾住了,就不放了。他笑了,闭上眼睛,睡着了。
  
  吴婆婆端了一碗黑乎乎的东西进来。“给他吃这个。”
  
  “什么?”
  
  “龟苓膏。去火的。夏天中暑,吃这个最好。”
  
  我接过来看了看。黑黑的,亮亮的,像一块黑色的玉。闻着有股药味,苦苦的。
  
  “他发烧,能吃这个?”
  
  “能。龟苓膏是凉性的。吃了降火。我小时候中暑,我娘就给我吃这个。吃了几十年了,管用。”
  
  阿瑶把泥鳅叫醒,喂他吃龟苓膏。泥鳅吃了一口,皱了皱眉。“苦。”
  
  “苦也要吃。吃了就好了。”
  
  他又吃了一口。这回不皱眉了。嚼了嚼,咽下去。“阿瑶姐姐,这个好吃。第一口苦,第二口就不苦了。吃到后面,有点甜。”
  
  “对。龟苓膏就是这样。入口苦,回味甜。”
  
  “为什么?”
  
  “因为它是药材做的。药材都是苦的。但苦过之后,身体好了,就不苦了。”
  
  泥鳅把一碗龟苓膏都吃了。吃完,舔了舔嘴唇。“阿瑶姐姐,这个像什么?”
  
  “像什么?”
  
  “像——像初吻。”
  
  阿瑶的脸红了。“什么初吻?你才多大,知道什么是初吻?”
  
  “不知道。但我觉得像。第一口是苦的,吃到后面是甜的。吃完了,还想吃。但没有了。只能等下次。”
  
  阿瑶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但我在想,他说得对。龟苓膏像初吻。像等了三万年的那个吻。入口苦,回味甜。苦过之后,才知道什么是甜。没苦过,甜也是淡的。
  
  泥鳅吃完龟苓膏,睡了。睡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醒了。烧退了,人也精神了。他跑到院子里,跟吴婆婆说谢谢。吴婆婆正在晒鱼干,头也不抬。“谢什么。一碗龟苓膏,又不值钱。”
  
  “值。值很多钱。你给我的不是龟苓膏,是——”
  
  他想不出词。
  
  “是什么?”
  
  “是苦。是苦过之后的甜。是记住了,就不会忘。”
  
  吴婆婆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这孩子,你多大?”
  
  “八岁。大概吧。”
  
  “八岁就能说出这种话,将来不是个凡人。”
  
  “我不是凡人。我是跟着一个活了三万年的人混的。”
  
  吴婆婆看了看我。“他活了三万年?”
  
  “嗯。”
  
  “真的假的?”
  
  “真的。他从不骗人。”
  
  吴婆婆又看了看我。“活了三万年,不累吗?”
  
  “累。”我说。
  
  “累了怎么办?”
  
  “坐着。看海。”
  
  “看了三万年,还没看够?”
  
  “没看够。海不一样。今天的海和昨天的海不一样。早上的海和晚上的海不一样。晴天的海和雨天的海不一样。看了三万年,还没看完。”
  
  吴婆婆点了点头。“对。我看了六十多年了,也没看完。我男人看了五十多年,也没看完。他看到最后一天,还在看。他说,海是看不完的。看完了,人就该走了。看不完,就还得活着。”
  
  她低下头,继续晒鱼干。鱼干在太阳下晒得滋滋响,油光光的。海风吹过来,咸咸的,腥腥的。远处有海鸥在叫,尖尖的,脆脆的。
  
  “吴婆婆。”我说。
  
  “嗯。”
  
  “你男人走的时候,你哭了?”
  
  “没哭。”
  
  “为什么不哭?”
  
  “因为他走的时候是笑着的。他跟我说:‘老太婆,我去海那边了。你在海这边等着。等够了,就过来找我。没等够,就再等等。不急。’”
  
  “他去了海那边?”
  
  “嗯。他说海那边也有个海。那边的海跟这边的海是连着的。他在那边看海,我在这边看海。看的是同一个海。这么一想,就不想了。”
  
  泥鳅从屋里跑出来,头上顶着一块湿毛巾。“吴婆婆,你男人在海那边,能看见你吗?”
  
  “能。他什么都能看见。他在海那边,比在天上还高。什么都看得见。”
  
  “那他看见我了吗?”
  
  “看见了。他看见一个小孩,黑黑的,瘦瘦的,在沙滩上跑。他笑了。他说,这孩子,像条泥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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