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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扬州的船

第二章 扬州的船 (第1/2页)

过江那天,天晴了。
  
  长江在金陵这一段特别宽,站在岸边看对面,隐隐约约的,像隔着层纱。江上有风,不大,但把水面吹得起了一层一层的波纹。太阳照在波纹上,金光闪闪的,像是有人在江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渡口在城北,叫下关。码头上停着好多船,大的小的,新的旧的,有的装货,有的载人。泥鳅在码头上跑来跑去,每条船都要看一眼。
  
  “老头儿!那条船好大!”他指着江中间的一条船。那条船确实大,三根桅杆,帆吃得满满的,船头劈开江水,白色的浪花往两边翻。
  
  “那是货船。从江西来的,装瓷器茶叶,运到扬州去卖。”
  
  “扬州?”
  
  “对。扬州是大码头。南北的货都在那儿集散。盐、米、布、茶、瓷器、木材,什么都有人卖,什么都有人买。”
  
  “那扬州是不是很热闹?”
  
  “热闹。比金陵还热闹。”
  
  “那我们去扬州!”
  
  “本来就要去。”
  
  泥鳅高兴了,在码头上转圈。转了两圈,停下来,看着一条小船。那条船很小,只有一个人那么长,船头坐着个老头儿,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手里拿着一根竹竿,不是在撑船,是在钓鱼。
  
  “爷爷,”泥鳅走过去,“你钓到鱼了吗?”
  
  老头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指了指船边的水。水里有个网兜,网兜里有几条鱼,不大,巴掌长。
  
  “够吃一顿了。”泥鳅说。
  
  老头儿点了点头。“够吃一顿。多了也没用。又卖不了几个钱。”
  
  “你不卖鱼?”
  
  “不卖。钓了自己吃。吃不了送邻居。”
  
  “那你钓鱼是为了什么?”
  
  老头儿想了想。“为了钓鱼。”
  
  泥鳅愣了一下。“钓鱼就是为了钓鱼?”
  
  “对。钓鱼就是为了钓鱼。不是为了吃,不是为了卖。就是为了钓鱼。坐在江边,看着水,等着鱼上钩。鱼来了,高兴。鱼不来,也高兴。反正坐在江边,就高兴。”
  
  泥鳅看了他半天。“那你为什么不坐在家里?家里也能坐。”
  
  “家里看不见水。看不见船。看不见天。坐在江边,什么都看见了。水在流,船在走,云在飘。你坐在那儿,什么都不用做,就看着。看着就高兴。”
  
  泥鳅点了点头。“我懂了。就像走路。走路不是为了到哪儿,就是为了走路。走在路上,看着路边的树、田里的庄稼、天上的云。看着就高兴。”
  
  老头儿看了看泥鳅,又看了看我。“这孩子,是你的?”
  
  “算是吧。”我说。
  
  老头儿点了点头。“好孩子。比鱼好。”
  
  泥鳅笑了。“爷爷,你叫什么?”
  
  “没名字。人家叫我老张头。”
  
  “老张头,你在这江上钓了多久了?”
  
  “多久?记不清了。年轻的时候打鱼,后来打不动了,就钓鱼。钓了……二三十年了吧。”
  
  “二三十年,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下雨也来,下雪也来。下雨天打把伞,下雪天穿件蓑衣。反正要来。不来,就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少了……”他想了想,“少了水声。晚上睡觉的时候,听见江里的水声,才睡得着。听不见,就睡不着。”
  
  泥鳅回头看了我一眼。“老头儿,你也是。你不走路,也睡不着。”
  
  我没说话。因为他说得对。
  
  老张头从网兜里拿出两条鱼,用草绳穿了,递给泥鳅。“拿着。路上吃。”
  
  “爷爷,你留着吃。”
  
  “我还有。吃不了。拿着。”
  
  泥鳅接过鱼,看了看,放进包袱里。“爷爷,你一个人住?”
  
  “一个人。老伴走了好几年了。儿子在扬州做生意,一年回来一两次。”
  
  “那你不想他?”
  
  “想。想了就看看江。他在扬州,也在江边。我看这条江,他看那条江。看的是一条江。这么一想,就不想了。”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床。
  
  “走吧,船要开了。去扬州,坐那条大船。”他指了指码头边的一条船,不大不小,帆已经升起来了,船板上有人在搬东西。
  
  “爷爷,你不回家?”
  
  “再坐一会儿。鱼还没钓够。”
  
  泥鳅站在他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包袱里掏出一张纸——是他在洪州写的那首“诗”的抄本,后来又抄了一份,皱巴巴的。他把它放在老张头旁边的石头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爷爷,这个送给你。”
  
  “什么?”
  
  “诗。我写的。不好,但是是真的。”
  
  老张头拿起纸,看了看,他不识字,但他看了很久。“好。我留着。钓鱼的时候看。”
  
  泥鳅笑了。他转过身,拉着我的手。“走吧,老头儿。去扬州。”
  
  我们上了船。船开的时候,泥鳅站在船尾,看着码头上。老张头还坐在那儿,手里拿着竹竿,看着江面。他的背影很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跟江水混在一起,看不见了。
  
  “老头儿,”泥鳅说,“他一个人。”
  
  “嗯。”
  
  “他儿子在扬州。”
  
  “嗯。”
  
  “到了扬州,我们去找他儿子吗?”
  
  “你想找?”
  
  “想。告诉他,他爹想他。他爹看江的时候,想的不是鱼,是他。”
  
  我看着他。八岁。但他说的话,有些人活八十年也说不出来。
  
  “好。到了扬州,去找。”
  
  船在江上走了大半天。泥鳅刚开始还兴奋,在船上跑来跑去,看水、看船、看鸟。后来累了,坐在船头,把脚伸到水里,晃来晃去。
  
  “老头儿,扬州有什么?”
  
  “有运河。有瘦西湖。有二十四桥。有包子。”
  
  “包子?”
  
  “对。扬州的包子有名。蟹黄汤包,皮薄馅大,一咬一口汤。”
  
  泥鳅咽了咽口水。“比东坡肉还好吃?”
  
  “不一样。东坡肉是肉,包子是包子。好吃的又不是只有一种。”
  
  “对,”泥鳅点头,“馄饨也好吃,肉夹馍也好吃,瓦罐汤也好吃,豆腐脑也好吃。好吃的多了去了。”
  
  他晃着脚,看着江面。江水黄黄的,浑浑的,不像山里的水那么清。但泥鳅喜欢。他说这水有劲儿,看着就有劲儿。山里的水太清了,清得什么都能看见。江里的水浑,看不见底,但你知道底下有东西。有大鱼,有沉船,有石头,有泥沙。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这就是江。
  
  “老头儿,你说隋炀帝挖运河的时候,是不是也看着这条江?”
  
  “他看的是另一条。大运河,从北京到杭州。他挖的时候,死了好多人。”
  
  “为什么死了好多人?”
  
  “因为那时候没有机器,全凭人力。几百万人挖了六年,死了几十万。累死的,病死的,饿死的。尸体就埋在运河边上。”
  
  泥鳅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为什么要挖?”
  
  “因为他想去扬州看琼花。”
  
  “为了看花,死了那么多人?”
  
  “不全是。运河挖好了,南北通了。南边的粮食可以运到北边,北边的马可以运到南边。做生意方便了,打仗也方便了。好处是有的。只是死人太多了。”
  
  泥鳅不说话了。他看着江面,看了很久。
  
  “老头儿,你说那些死了的人,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死吗?”
  
  “不知道。大部分人不知道。”
  
  “那他们是不是白死了?”
  
  “不是。运河还在。一千多年了,还在。船在上面走,人在河边住。粮食从南到北,盐从北到南。扬州成了大码头,北京成了大京城。这些,都是他们挖出来的。他们不知道,但他们的手知道。他们挖的土,还在。他们挖的河,还在。”
  
  泥鳅点了点头。“就像陶渊明的诗。他死了,诗还在。诗在,他就在。”
  
  “对。”
  
  船到了扬州,天已经快黑了。
  
  扬州确实热闹。码头上一片灯火,船挨着船,人挤着人。挑担子的、推车的、牵马的、抱孩子的,什么人都有。叫卖声、吆喝声、笑声、骂声,什么声音都有。泥鳅看呆了,站在码头上,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老头儿,这比金陵还大。”
  
  “大。唐朝的时候,扬州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天下的月光,扬州占了两分。”
  
  “谁说的?”
  
  “一个叫徐凝的诗人。唐朝的。”
  
  “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正常。好诗不一定有名。有名的也不一定是好诗。”
  
  泥鳅点了点头。“就像人。有名的不一定好,好的不一定有名。”
  
  我们在码头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的老板是个胖子,姓朱,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个屋子都在震。他听说我们从金陵来,拍着大腿说:“金陵好!金陵好!但比不上扬州!扬州什么都有!吃的喝的玩的看的,什么都有!”
  
  “朱老板,”泥鳅问,“你认识一个姓张的吗?在扬州做生意的。他爹在金陵钓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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