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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扬州的船

第二章 扬州的船 (第2/2页)

“姓张的?做生意的?扬州姓张的多了去了,做生意的也多了去了。你叫什么?”
  
  “不知道。他爹没说他叫什么。就知道姓张,在扬州做生意。”
  
  朱老板挠了挠头。“这可难找了。扬州几十万人,姓张的少说也有几万。做生意的也有几千。你这……怎么找?”
  
  泥鳅想了想。“他爹在金陵钓鱼。钓了二三十年了。他一年回去一两次。他爹说他住在江边。”
  
  “江边?”朱老板想了想,“江边做生意的……姓张的……还真有一个。东关街那边有个姓张的,做茶叶生意。他爹好像在金陵。不知道是不是。”
  
  “东关街在哪儿?”
  
  “出客栈往东走,走两条街,看见一条河,河边有条街,就是东关街。到了那儿再问。”
  
  “谢谢朱老板。”
  
  “谢什么。找不到别怪我。扬州姓张的太多了。”
  
  那天晚上,泥鳅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头儿。”
  
  “嗯。”
  
  “你说我们能找到吗?”
  
  “试试看。”
  
  “要是找不到呢?”
  
  “那就找不到。我们找了。他知道我们找了。就行了。”
  
  泥鳅在被窝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头儿,你说老张头知道他儿子在哪儿吗?”
  
  “知道。在扬州。”
  
  “那他不来找?”
  
  “不来。因为他要在金陵钓鱼。”
  
  “钓鱼比儿子还重要?”
  
  “不是重要。是……他习惯了。在金陵,有江,有船,有鱼。来了扬州,什么都没有。他不会做生意,不会跟人打交道。他只会钓鱼。在金陵,他是老张头,在江边坐了一辈子,谁都认识他。来了扬州,他是谁?没人认识他。他儿子忙,没时间陪他。他一个人在扬州,比在金陵还孤单。”
  
  泥鳅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说:“那还是别找了。找到了又怎么样?他儿子又不能回去。他爹又不能来。见了面,说两句话,又分开了。比不见还难受。”
  
  “那你还找吗?”
  
  “找。找到了,告诉他,他爹想他。不是让他回去,就是让他知道。知道了就行了。知道有人在等他,就够了。”
  
  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睡觉。明天去找。”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东关街。
  
  东关街在运河边上,是一条老街,石板路,两边是老房子,黑瓦白墙,木头门窗。街上已经有人了,卖早点的、开门的、扫地的。空气里有一股香味,是油条和豆浆的味。
  
  泥鳅一边走一边问:“请问姓张的做茶叶生意的在哪儿?”
  
  问了七八个人,有的说不知道,有的说好像在东头,有的说搬走了。泥鳅不放弃,一家一家地问。问了一个时辰,终于在一个卖早点的老头那儿问到了。
  
  “姓张的?做茶叶的?有。前面拐角,有一家茶叶店,老板姓张。他爹好像在金陵。你找他什么事?”
  
  “不什么事。就是告诉他,他爹想他。”
  
  老头看了看泥鳅,又看了看我。“你们从金陵来?”
  
  “嗯。”
  
  “专门来告诉他这个?”
  
  “嗯。”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爹……老张头……我认识。年轻的时候在金陵待过。老张头是个好人。就知道钓鱼。钓了一辈子。他儿子……也好。就是忙。一年到头回不去几次。”
  
  他指了指前面。“拐角就是。他这会儿应该在。去看看吧。”
  
  茶叶店不大,门口挂着个招牌:“张记茶叶”。店里坐着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瘦瘦的,戴着眼镜,正在算账。
  
  泥鳅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走进去。
  
  “叔叔,你是姓张吗?你爹在金陵钓鱼?”
  
  中年人抬起头,看了看泥鳅,又看了看我。他的眼睛跟老张头像,小小的,但很亮。
  
  “你们……认识我爹?”
  
  “认识。”泥鳅说,“昨天在金陵,在江边。他钓鱼。他给了我两条鱼。”
  
  中年人的手停了一下。“他……还好吗?”
  
  “好。他每天都去钓鱼。下雨也去,下雪也去。他说晚上听见江里的水声才睡得着。听不见就睡不着。”
  
  中年人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账本。他没说话,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说,”泥鳅继续说,“他看这条江,你看那条江。看的是一条江。这么一想,就不想了。”
  
  中年人抬起头,眼镜后面有泪光。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儿子在扬州做生意,一年回来一两次。他想他。但看看江,就不想了。”
  
  中年人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谢,”泥鳅说,“我就是来告诉你。你知道就行了。”
  
  他转过身,走出茶叶店。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叔叔,你爹的鱼,很好吃。”
  
  中年人笑了。笑得跟老张头像,缺了一颗牙。
  
  我们走出东关街,泥鳅在前面走,步子很轻。
  
  “老头儿,”他说,“找到了。”
  
  “嗯。”
  
  “他知道了。”
  
  “嗯。”
  
  “那就够了。”
  
  他走在前面,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新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啪的。包袱里有一块石头,圆圆的,滑滑的,是老张头给的。还没扔进海里。石头很沉,但他背着,不觉得累。
  
  “泥鳅。”我说。
  
  “嗯。”
  
  “你怎么知道老张头想他儿子?”
  
  “猜的。”
  
  “猜对了?”
  
  “嗯。因为我也想过。在破庙里的时候,我想过,有没有人想我。没有。没有人想我。但老张头不一样。他有人想。他儿子想他,他也想他儿子。他们只是不说。”
  
  他走了一会儿,又说:“老头儿,你有没有想过,有人想你?”
  
  “想过。”
  
  “谁?”
  
  “很多人。活了三万年,认识了好多人。有些人记得我,有些人忘了。但记得的那些人,他们想我。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想他们。想了,就知道。”
  
  泥鳅点了点头。“对。想了,就知道。”
  
  他继续走。扬州的路很长,很宽,两边种着柳树。柳树的枝条垂下来,绿绿的,软软的,像姑娘的头发。风吹过来,柳枝摇啊摇的,像是在跟人招手。
  
  “老头儿,这就是隋炀帝种的柳树?”
  
  “对。他给它们赐了姓,叫杨柳。”
  
  “姓杨。跟隋炀帝一个姓。”
  
  “对。”
  
  “他死了,柳树还活着。”
  
  “对。”
  
  “柳树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柳树不认人。它只管长。长叶子,落叶子。长了一千多年,还在长。”
  
  “那它为什么不认人?”
  
  “因为它是树。树不认人。它站在那儿,不管你是谁,它都在。你来了,它在。你走了,它在。你活着,它在。你死了,它还在。它不认人,但它‘在’。‘在’就够了。”
  
  泥鳅站在一棵柳树下,仰着头看。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快碰到他的头了。他伸手摸了一下,软软的,凉凉的。
  
  “老头儿,我也想做一棵柳树。”
  
  “为什么?”
  
  “站在河边,不用走路。风吹过来,摇一摇。雨下过来,洗个澡。太阳出来了,晒一晒。什么都不用做,就在那儿站着。有人来了,看见我。有人走了,也看见我。我在,他们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有人在。”
  
  他笑了。笑得跟柳枝一样,软软的,轻轻的。
  
  阿瑶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伸手折了一根柳枝,编了一个圈,戴在泥鳅头上。
  
  “你是一棵小柳树。”她说。
  
  泥鳅摸了摸头上的柳枝圈,笑了。“阿瑶姐姐,你是什么?”
  
  “我是一朵云。”
  
  “云?”
  
  “对。云在天上飘,想去哪儿去哪儿。但不管飘到哪儿,都能看见地上的柳树。柳树在,云就在。”
  
  “那我这棵柳树,能看见你这朵云吗?”
  
  “能。抬头就看见了。”
  
  泥鳅抬头看了看天。天蓝蓝的,有几朵白云,慢慢的,悠悠的。
  
  “看见了,”他说,“好白。”
  
  阿瑶笑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柳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一晃一晃的。
  
  泥鳅在扬州学会了看柳树。柳树不认人,但它在。它站在河边,一千多年了。看过隋炀帝的船队,看过唐朝的商船,看过宋朝的战船,看过明朝的贡船。船走了,它还在。人死了,它还在。它不认人,但它记得。记得每一个从它身边走过的人。不记得名字,不记得样子,但记得——有人来过。有人在这条河边走过,在这棵柳树下站过,抬头看过天,低头看过水。有人“在”过。这就够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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