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陵的雨 (第1/2页)
从采石矶往东,走了三天,到了金陵。
金陵就是现在的南京。这个地方换过好多名字——金陵、秣陵、建业、建康、石头城、应天府。每个名字都是一段历史,每个名字背后都埋着一堆故事。六朝古都,十朝都会。皇帝在这儿坐过龙椅,诗人在这儿写过诗,将军在这儿打过仗,老百姓在这儿过日子。
但我们到的时候,金陵正在下雨。
不是那种哗啦啦的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飘的雨。打在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是有人用羽毛在挠你。这种雨在金陵很常见,当地人叫“毛毛雨”。一下就是好几天,不停也不大,就那么飘着,飘得满城都是水汽。
泥鳅把包袱顶在头上挡雨,但他的新布鞋已经湿透了,踩在地上噗嗤噗嗤的,每一步都挤出水来。
“老头儿,”他苦着脸说,“这雨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
“你不是活了三万年吗?三万年的经验也不知道?”
“三万年的经验告诉我——不知道的事就是不知道。活了三十万年也不知道。”
泥鳅叹了口气,继续踩水。阿瑶走在他旁边,她的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脸上,一缕一缕的。她不说话,但嘴角翘着,看起来挺高兴的。
“你高兴什么?”我问。
“下雨天,凉快。”
“你不怕淋湿?”
“怕什么。我又不是糖做的,淋不化。”
泥鳅回过头来。“阿瑶姐姐,你以前在天上的时候,下过雨吗?”
“没有。天上没有雨。”
“那你怎么知道下雨天凉快?”
“我在天上看见的。看见地上的人下雨天打着伞,穿着蓑衣,在雨里走。他们的样子……怎么说呢,不是不高兴,也不是高兴。是一种——”
“踏实。”我说。
阿瑶看着我。“对,踏实。下雨天,不用干活,可以待在家里。一家人围在一起,吃点东西,说说话。外面下着雨,屋里暖暖的。就是踏实。”
泥鳅想了想。“我没过过这种日子。我在破庙里的时候,下雨天最难熬。屋顶漏雨,到处都湿的,没地方待。又冷又饿,缩在角落里发抖。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一间不漏雨的房子就好了。不用大,能挡住雨就行。”
他低着头,踩着水往前走。雨飘在他头上,肩上,背上。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瘦瘦的身子上。
“泥鳅。”我说。
“嗯。”
“以后下雨天,你都在房子里。”
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继续走。
金陵的雨,下了一天一夜。
我们在城南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不大,但干净。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周,瘦瘦的,说话很快,做事也很快。她看见泥鳅浑身湿透,二话不说,去厨房端了一碗姜汤出来。
“喝了。别感冒了。”
泥鳅接过碗,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但他没吐,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喝完打了个喷嚏,周老板又给他添了一碗。
“你们从哪儿来的?”
“黄州。”
“黄州?那远了。走了多久?”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周老板看了看泥鳅,又看了看阿瑶,“这孩子也走了一个多月?”
“嗯。”
“不简单,”她说,“我儿子跟他差不多大,走两里路就喊累。”
泥鳅把第二碗姜汤喝完,抹了抹嘴。“阿姨,你儿子呢?”
周老板的笑容淡了一下。“跟他爹回老家了。他奶奶病了,回去看看。”
“那你一个人看店?”
“一个人。习惯了。”
她转身去忙别的了。泥鳅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她一个人。跟她男人分开了。”
“你怎么知道?”
“她的样子。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看别处。提到她男人的时候,笑了一下,但笑得不好看。跟我以前在破庙里见过的那些人一样——心里有事,但不说。”
阿瑶摸了摸泥鳅的头。“你观察得真细。”
“跟老头儿学的。他看人的时候,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看见了。”
我看了看泥鳅。他没看我,他在看窗外的雨。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窗外的街道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被雨洗得发亮。偶尔有个人撑着伞走过,伞是油纸的,黄的、红的、蓝的,在雨里像一朵朵移动的花。
“老头儿,”泥鳅说,“你来过金陵吗?”
“来过。”
“什么时候?”
“很多次。第一次是——”
我想了想。
“第一次是三国的时候。那时候叫建业。孙权在这儿当皇帝。我来的时候,他刚死不久。城里的老百姓在哭,哭得很伤心。他们说孙权是个好皇帝,对他们好。”
“你见过孙权?”
“见过。见过一面。”
“什么样的人?”
“不高,很壮。脸上有胡子,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站在城墙上,看着长江。看了很久。我站在他旁边,他也没发现。”
“他在看什么?”
“看江。看对面的曹操。看远处的天下。”
“他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一个他守不住的东西。”
泥鳅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为什么还要守?”
“因为那是他的。守不住也要守。”
“后来呢?”
“后来就守不住了。他死了以后,他的儿子、孙子、重孙子,一代不如一代。最后被晋朝灭了。建业也改了名字,叫建康。”
“那城还在吗?”
“在。城在,江在,山在。人换了,但地方没换。你站在城墙上,还能看见孙权看见的那条江。江还是那条江,水还是那江水。看江的人不一样了。”
泥鳅点了点头。“就像月亮。月亮还是那个月亮,看月亮的人不一样了。”
“对。”
雨小了一点。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有个老头儿挑着担子走过,担子两头是两桶豆腐脑。他一边走一边喊:“豆腐脑——甜的咸的都有——”
泥鳅的耳朵竖起来了。“老头儿,豆腐脑!”
“听见了。”
“我想吃。”
“不是刚喝完姜汤吗?”
“姜汤是姜汤,豆腐脑是豆腐脑。不一样的。”
我叹了口气,走到门口,喊住那个老头儿。老头儿放下担子,揭开桶盖,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豆香味。
“甜的咸的?”
“甜的。两碗。不,三碗。”
老头儿舀了三碗,撒上桂花糖。泥鳅端起来就喝,烫得直哈气,但舍不得停。
“慢点,”阿瑶说,“没人跟你抢。”
“好吃,”泥鳅含含糊糊地说,“金陵的豆腐脑,比别处的好吃。”
“哪里好吃?”
“甜。桂花放得多。”
老头儿笑了。“我家祖传的方子。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一百多年了,一直这个味。”
“一百多年,”泥鳅说,“那你也算是老字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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