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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李太白,一杯酒

第六章 李太白,一杯酒 (第1/2页)

离开洪州之后,我们继续往东走。
  
  泥鳅每天都要练字。他在路边捡了一根树枝,走到哪里就在地上划拉。写的最多的还是那三个字——“人”、“大”、“天”。后来阿瑶教他写了一个“木”字,他就在“人”、“大”、“天”后面加了个“木”,凑成了“人在天下”。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你自己写的,你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好看,”泥鳅理直气壮地说,“字好看就行了,不一定非要有意思。”
  
  “你这话,”阿瑶笑着说,“跟李白说的一样。”
  
  “李白是谁?”
  
  阿瑶看了看我。
  
  “你讲还是我讲?”
  
  “你讲,”我说,“你讲得比我好。”
  
  阿瑶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李白啊,是唐朝最会写诗的人。比王勃还有名。王勃只写了一篇好文章,李白写了一千多首好诗。他这个人,喝酒、写诗、交朋友、打架,什么都干。”
  
  “他还打架?”泥鳅眼睛亮了。
  
  “打。他年轻的时候在四川学过剑术,据说剑法还不错。他在长安城里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差点吃官司。后来他写了一首诗,叫‘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真的假的?”
  
  “诗是真的。人有没有杀过,不知道。”
  
  泥鳅听得入了迷。“那他在哪儿?还活着吗?”
  
  “死了。唐朝的人,活不到现在。”
  
  “那他死的时候多大?”
  
  “六十多岁。在当涂县去世的。死之前写了一首诗,叫《临终歌》。‘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泥鳅不懂这两句诗的意思,但他觉得好听。“那他在世的时候,老头儿在不在?”
  
  阿瑶又看了看我。
  
  “在,”我说,“见过几次。”
  
  “讲讲!”
  
  我们找了个路边的茶棚坐下。茶棚很简陋,几根木头撑着一张草棚,下面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老板是个老头,看见我们就端了一壶茶过来,茶叶不好,苦得很。
  
  泥鳅不在乎。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被苦得直咧嘴,但硬是没吐出来。
  
  “老头儿,你快讲。”
  
  我想了想,从哪一次讲起。
  
  “第一次见他,是在长安。”
  
  “长安?”
  
  “对。唐朝的长安,那时候叫京城。很大,很热闹。比你现在见过的所有地方加起来都大。街上全是人,做生意的、赶车的、骑马的、卖艺的,什么人都有。”
  
  “李白在长安干嘛?”
  
  “他想当官。觉得自己有本事,应该为国家出力。但他不会考试。唐朝当官要考进士,考诗、考策论、考经义。李白写诗一流,但策论和经义不行。他就想走别的路子,找人推荐。”
  
  “找到了吗?”
  
  “找了一阵子。他认识了一个叫贺知章的。贺知章是个大官,也是个诗人,读了李白的诗,拍案叫绝,说‘此天上谪仙人也’。”
  
  “天上谪仙人?”
  
  “就是说他是从天上被贬下来的神仙。”
  
  泥鳅看了我一眼。“那老头儿你也是。”
  
  “我不是,”我说,“我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阿瑶扑哧笑了。
  
  “然后呢?”泥鳅追问。
  
  “然后贺知章就把李白推荐给了唐玄宗。唐玄宗召他进宫,一看,嗯,果然有才。就留他在身边,当了个翰林待诏。说白了就是陪皇帝玩儿的,皇帝高兴了让他写首诗,不高兴了就让他一边待着。”
  
  “那也不错啊。”
  
  “不错什么,”我摇摇头,“李白不是那种能陪人玩儿的人。他是那种——大鹏。大鹏应该在天上飞,不是关在笼子里给人看的。”
  
  “后来呢?”
  
  “后来他就走了。不干了。唐玄宗给了他一些钱,让他走。他出了长安,写了一首诗:‘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泥鳅拍了一下桌子。“好!”
  
  茶棚老板吓了一跳,以为我们闹事。
  
  “然后呢?”
  
  “然后他就到处游山玩水。喝酒、写诗、交朋友。他走到哪儿写到哪儿,走到庐山写‘飞流直下三千尺’,走到天门山写‘两岸青山相对出’,走到桃花潭写‘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他写的诗,每一首都不一样。写山像山,写水像水,写人像人。但他又不像。他把山写得比山还高,把水写得比水还长,把人写得比人还好。他写的东西,你读了之后觉得,这个世界真好。活着真好。”
  
  “后来呢?”
  
  “后来安史之乱。天下大乱。李白那时候已经五十多岁了,本来应该找个地方养老。但他闲不住。他投了一个王爷,叫永王李璘。永王起兵,说是要平叛,其实是想跟唐肃宗争皇位。结果永王输了,李白也跟着倒霉,被流放到夜郎。”
  
  “夜郎在哪儿?”
  
  “在贵州。很远,很偏,很穷的地方。”
  
  “他去了吗?”
  
  “去了。走到半路,遇上大赦,又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写了一首诗:‘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他都六十了,还这么高兴?”
  
  “对。他就是这种人。不管多倒霉,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高兴起来。他站在江边看水,水是高兴的。他站在山上看云,云是高兴的。他坐在酒馆里喝酒,酒是高兴的。”
  
  “他高兴了一辈子。最后死的时候,也是高兴的。”
  
  泥鳅沉默了很久。
  
  “老头儿,”他说,“你见过他几次?”
  
  “三次。”
  
  “三次都记得?”
  
  “记得。”
  
  “讲讲。”
  
  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苦的。
  
  “第一次是在长安。他刚被唐玄宗赶出来,在街上走。穿得很体面,但脸色不好看。他走到一个酒馆门口,犹豫了一下,进去了。我也进去了,坐在他对面。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给他倒了一杯酒,他喝了。又倒了一杯,又喝了。倒了三杯,喝了三杯。”
  
  “第三杯喝完,他笑了。说:‘你这个人有意思。不说话,光倒酒。’我说:‘你也有意思。不说话,光喝酒。’他说:‘话都在酒里了。’我说:‘酒里有什么?’他说:‘有长安。有月亮。有一个回不去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他喝醉了。趴在桌上睡着了。我把他送到客栈,付了房钱,走了。”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在江陵。那时候他已经六十了,刚从夜郎放回来。他站在江边,看着东去的江水,不说话。我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站了大概一个时辰,他突然说:‘你看这江水,像不像时间?’我说:‘像。’他说:‘时间往东流,人也往东走。但人能走回去,时间走不回去。’我说:‘人也不一定走得回去。’他说:‘是啊。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些地方,走着走着就没了。’”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壶酒,递给我。我喝了一口,他喝了一口。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把一壶酒喝完了。他把空酒壶扔进江里,说:‘走吧。’
  
  “‘去哪儿?’
  
  “‘不知道。走着看吧。’
  
  “然后他就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叫什么?’
  
  “我说:‘沈木。’
  
  “他说:‘沈木,木头沉在水里,会浮起来吗?’
  
  “我说:‘不会。’
  
  “他说:‘会的。总有一天会的。’
  
  “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见过。”
  
  泥鳅的眼眶红了。
  
  “第三次呢?”
  
  “第三次是在当涂。他快死了。我听说他病了,赶过去看他。他躺在床上,很瘦,脸色蜡黄,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见我,笑了,说:‘你来了。’
  
  “我说:‘来了。’
  
  “他说:‘带酒了吗?’
  
  “我说:‘带了。’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酒壶,喝了一口。说:‘好酒。比上次的好。’
  
  “我说:‘贵一些。’
  
  “他说:‘贵的好。人也一样,贵的好。’
  
  “我坐在他床边,他靠在枕头上。窗外有月亮,很圆,很亮。他看着月亮,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写月亮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因为月亮不会变。不管你在哪儿,抬头看见的月亮都是一样的。我在长安看见的月亮,在江陵看见的月亮,在夜郎看见的月亮,在这里看见的月亮,都是一样的。月亮不会因为你倒霉就变小,不会因为你高兴就变大。它就在那儿。一直在那儿。’
  
  “他转过头看着我,说:‘你这个人,跟月亮一样。’
  
  “我说:‘我不是月亮。我是木头。’
  
  “他说:‘木头也好。月亮也好。在就好。’
  
  “他把酒壶递给我,说:‘喝了吧。最后一壶了。’
  
  “我喝了。他也喝了。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说:‘我走了。’
  
  “我说:‘走好。’
  
  “他说:‘你在。’
  
  “我说:‘在。’
  
  “他笑了。笑得跟三十年前在长安的酒馆里一样。然后他就不说话了。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停了。”
  
  茶棚里很安静。
  
  泥鳅低着头,肩膀在抖。
  
  阿瑶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老头儿,”泥鳅哑着嗓子说,“他死的时候,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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