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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李太白,一杯酒

第六章 李太白,一杯酒 (第2/2页)

“在。”
  
  “那他就不孤单。”
  
  “嗯。”
  
  “你以后死的时候,我也在。”
  
  我看着泥鳅。八岁,瘦得跟柴火棍一样,鼻涕挂在嘴唇上面,眼眶红红的,但眼睛很亮。
  
  “好。”
  
  “拉钩。”
  
  他伸出小指。
  
  我伸出小指,跟他勾在一起。
  
  “三万年。”泥鳅说。
  
  “三万年。”我说。
  
  阿瑶在旁边,笑了,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茶棚老板走过来,又端了一壶茶。
  
  “这壶不要钱,”他说,“我刚才听你们讲故事,听入迷了。那个人,是李太白?”
  
  “是。”
  
  “他真的……”老板犹豫了一下,“真的像你说的那样?”
  
  “哪样?”
  
  “高兴了一辈子?”
  
  “嗯。高兴了一辈子。最后死的时候,也是高兴的。”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我小时候念过他的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懂了什么?”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人不是那个人了。”
  
  他走了。
  
  泥鳅擦了擦眼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次他没说苦。他咽下去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甜的。”
  
  “茶是苦的。”我说。
  
  “不是茶,”泥鳅说,“是别的。”
  
  “什么?”
  
  “在。”
  
  阿瑶笑了。
  
  我也笑了。
  
  我们三个人坐在路边的茶棚里,喝着一壶苦茶,看太阳慢慢往西边落。
  
  天边有一朵云,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大鹏。
  
  “老头儿,”泥鳅指着那朵云,“你看,大鹏。”
  
  “看见了。”
  
  “它往哪儿飞?”
  
  “往东。”
  
  “跟我们一样?”
  
  “跟我们一样。”
  
  “它能飞到海吗?”
  
  “能。一定能。”
  
  泥鳅笑了。笑得比那朵云还好看。
  
  ---
  
  晚上,我们借宿在一个村子里。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村长是个老头,姓刘,七十多了,耳不聋眼不花,精神头很好。他听说我们从洪州来,很热情,把我们安排在他家的厢房里。
  
  “你们是做什么的?”刘老头问。
  
  “走路的。”我说。
  
  “走路?从哪儿走到哪儿?”
  
  “从陈桥驿走到海边。”
  
  “海边?”刘老头笑了,“那远了去了。你们得走好几个月。”
  
  “不急。”
  
  “不急好,”刘老头点点头,“人活一辈子,急什么。我年轻的时候也急,急着挣钱,急着娶媳妇,急着生孩子。现在不急了。急也没用。”
  
  “您今年高寿?”
  
  “七十三。阎王爷不叫,自己不去。”
  
  泥鳅在旁边插嘴:“刘爷爷,您见过李白吗?”
  
  刘老头愣了一下。“李白?那是唐朝的人,我哪儿见过。”
  
  “那您听过他的诗吗?”
  
  “听过。小时候念过。床前明月光——”
  
  “这个我知道,”泥鳅说,“我想听别的。”
  
  刘老头想了想。“别的啊……有一首,我忘了叫什么了。好像是写一个地方的,叫什么……什么楼来着?”
  
  “黄鹤楼?”泥鳅说。
  
  “对对对,黄鹤楼。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这是李白写的?”
  
  “是啊。写他送一个朋友走。朋友坐船走了,他站在楼上看着,看着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只看见江水在天边流。”
  
  “那他不是很难过?”
  
  “难过是难过,但他写得不难过。你看,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船走了,但江水还在。人走了,但情谊还在。不难过。是——怎么说来着——是豁达。”
  
  泥鳅想了想。“豁达是什么意思?”
  
  “就是看得开。知道留不住,就不强留。但不强留不代表不想。想是想的,只是不想让人看见。”
  
  “那他在哪儿想的?”
  
  “在心里。在心里想,不说出来。说出来就矫情了。好诗都不是说出来的,是想出来的。”
  
  泥鳅沉默了一会儿。
  
  “刘爷爷,”他说,“您会写诗吗?”
  
  刘老头笑了。“我一个种地的,写什么诗。”
  
  “种地的也能写诗。”
  
  “怎么写?”
  
  “就写您种地。今天种了什么,明天要种什么。天晴了怎么样,下雨了怎么样。种子发芽了怎么样,长虫子了怎么样。写下来就是诗。”
  
  刘老头看着泥鳅,看了好一会儿。
  
  “这孩子,”他说,“不简单。”
  
  “怎么不简单?”
  
  “他说的这个,叫《诗经》。‘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写的就是种地。写的就是过日子。两千多年前的人写的,我们现在还在念。”
  
  “那就是说,”泥鳅说,“种地的诗也能传下去?”
  
  “能。传得最久的,都是写日子的诗。写打仗的,打完了就没人看了。写当官的,官没了就没人念了。但写日子的不一样。不管过多少年,人还是要过日子。所以写日子的诗,永远有人看。”
  
  泥鳅笑了。
  
  “那我要写日子。”
  
  “写什么日子?”
  
  “写我跟老头儿和阿瑶姐姐走路的日子。今天走了多少里,吃了什么,看见了什么。天晴了怎么样,下雨了怎么样。泥鳅长高了怎么样,老头儿又老了一点怎么样。”
  
  “你都写下来?”
  
  “都写下来。”
  
  “写下来给谁看?”
  
  “给以后的人看。让以后的人知道,有一个老头儿活了三万年,有一个姐姐等了他三万年,有一条泥鳅跟着他们走了三万里的路。”
  
  刘老头看着泥鳅,眼眶红了。
  
  “孩子,”他说,“你叫什么?”
  
  “泥鳅。”
  
  “大名呢?”
  
  “没有大名。就叫泥鳅。”
  
  “泥鳅也好,”刘老头说,“泥鳅活在泥里,但干干净净。”
  
  那天晚上,泥鳅趴在桌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页字。用的是刘老头给的纸和笔。纸是草纸,黄不拉几的。笔是秃笔,写出来的字粗一道细一道。但他写得很认真。
  
  他写的是:
  
  “今天走了二十里。在茶棚里听老头儿讲李白。李白会写诗,会喝酒,会打架。老头儿说李白死的时候是高兴的。我也想高兴地死。但现在不想死。还想走路。还想吃馄饨。还想看海。还想写诗。”
  
  “今天写的诗:我在走路。路在脚下。脚在地上。地在天上。天在头上。头上有月亮。月亮里有李白。李白在喝酒。喝完了把酒壶扔进江里。酒壶飘到海上。我在海边捡到了。打开一看,里面还有一口。我喝了。是甜的。”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不好。又看了看,觉得还行。又看了看,觉得很好。然后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阿瑶给他盖上被子,把那张纸收好,放在包袱里。
  
  “沈木,”她说。
  
  “嗯。”
  
  “他会写诗。”
  
  “会。”
  
  “比你写得好。”
  
  “比我好一万倍。”
  
  “你嫉妒吗?”
  
  “不嫉妒。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他比我好。”
  
  阿瑶看着我,笑了。
  
  “沈木,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什么?”
  
  “你不嫉妒。三万年前你捡到我的时候,我什么都不会。你教我这个教我那个,我学会了,你比我还高兴。后来我化形成人,你带我去见朋友,朋友夸我好看,你比我还得意。再后来我把自己写进天道,你在下面活了三万年,没有恨过我一天。”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恨过?”
  
  “因为你在。你要是恨我,你不会在。你会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但你没有。你一直在。在陈桥驿,在终南山,在洪州,在这里。你一直在。”
  
  “所以你不用写诗。你不用写文章。你只需要在。你在,就是最好的诗。”
  
  窗外有月亮。
  
  很圆,很亮。
  
  跟李白看见的那个月亮,是一样的。
  
  ---
  
  未完待续
  
  ---
  
  作者后记:
  
  这一章写得最慢。因为李白这个人,太难写了。
  
  写浅了,对不起他。写深了,对不起读者。最后决定,不写李白。写沈木看见的李白。写一个活了三万年的人,怎么记住一个只活了六十多年的人。
  
  泥鳅最后写的那首诗,是我最喜欢的。不是因为它好,是因为它真。一个八岁的孩子,用秃笔在草纸上写“我在海边捡到了。打开一看,里面还有一口。我喝了。是甜的。”
  
  这比任何诗都好。因为这是真的。
  
  下一章,他们继续往东走。会遇到更多的人。也许会遇到苏东坡。也许会遇到李清照。也许会遇到一个卖馄饨的,说自己也写了一首诗。
  
  谁知道呢。
  
  路还长。
  
  ——长安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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