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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滕王阁上的一场旧雨

第五章 滕王阁上的一场旧雨 (第1/2页)

我们走了大约半个月,到了洪州。
  
  洪州就是现在的南昌。唐朝的时候叫洪州,宋朝改了名,但老百姓还是习惯叫洪州。这个地方最出名的不是它的名字,是江边的一座楼——滕王阁。
  
  “老头儿,那是什么?”泥鳅远远地指着江边一座高大的楼阁,眼睛瞪得溜圆。
  
  “滕王阁。”
  
  “滕王是谁?”
  
  “唐朝的一个王爷,李元婴。李世民的弟弟。”
  
  “他盖的?”
  
  “嗯。盖了好几次了,烧了又盖,盖了又烧。现在这个大概是宋朝翻新的。”
  
  “为什么烧了又盖?”
  
  “因为有人写了篇文章,写得太好了。大家觉得这么好的文章不能没有楼,就盖了。”
  
  泥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什么文章?”
  
  “《滕王阁序》。”
  
  “谁写的?”
  
  “王勃。”
  
  “王勃是谁?”
  
  “唐朝的一个年轻人。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大概二十五六岁,比你大一点。”
  
  泥鳅掰着手指算了算。“那他现在多大了?”
  
  “死了。”
  
  “怎么死的?”
  
  “写完这篇文章没多久,坐船掉海里淹死了。”
  
  泥鳅沉默了一会儿。“好人不长命。”
  
  阿瑶在旁边听着,突然说:“沈木,那篇文章——你在现场吗?”
  
  我看了她一眼。
  
  “在。”
  
  泥鳅和阿瑶同时看向我,两双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真的假的?!”泥鳅跳起来。
  
  “真的。”
  
  “那你讲讲!讲讲!”
  
  我们找了滕王阁旁边的一个茶摊坐下。要了一壶茶,一碟花生米。泥鳅坐不住,屁股在凳子上扭来扭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老头儿你快说!”
  
  “急什么,”我喝了一口茶,“先润润嗓子。”
  
  “你喝了三口了!”
  
  我放下茶杯,想了想从哪儿说起。
  
  “那是唐朝,上元二年,公元675年。”
  
  “那年秋天,王勃去交趾看望他父亲。路过洪州的时候,正好赶上滕王阁重修竣工。当时的洪州都督姓阎,在滕王阁上摆了个宴会,请了很多文人雅士来捧场。”
  
  “王勃本来不在邀请名单上。他是个被朝廷贬斥的人,名声不好。但他有个朋友认识阎都督的幕僚,就把他带进去了。带进去也没人搭理他,安排他坐在最角落里,连杯茶都没人给他倒。”
  
  泥鳅皱起眉头。“那也太欺负人了。”
  
  “不欺负人,”我说,“在那个年代,名声比什么都重要。王勃是个‘罪人’,没人愿意跟他沾边。他能进去,已经是人家给面子了。”
  
  “然后呢?”
  
  “然后阎都督让大家写文章,给滕王阁作序。说是让大家写,其实大家都明白,这是阎都督给他女婿铺路呢。他女婿姓孟,早就写好了一篇,就等着在宴会上拿出来惊艳四座。”
  
  “那不是作弊吗?”泥鳅义愤填膺。
  
  “这不算作弊,”阿瑶笑着说,“这叫人情世故。”
  
  “对,”我说,“人情世故。大家都心知肚明,所以没人真的写。都在那儿喝酒、聊天、互相吹捧。阎都督让人拿来纸笔,挨个儿让,大家都摇头说‘不敢不敢’、‘才疏学浅’、‘还是请孟公子大显身手’。”
  
  “然后呢?”
  
  “然后轮到王勃了。”
  
  泥鳅屏住了呼吸。
  
  “他接过笔,说了一个字——‘好’。”
  
  “‘好’?”
  
  “对。就一个字。全场安静了。”
  
  我喝了一口茶,接着讲。
  
  “阎都督的脸当时就绿了。他没想到真有这么不识趣的人。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把笔抢回来。他就找了个借口,说要去后面更衣,其实是不想看着王勃丢人现眼。”
  
  “他走了之后,王勃就开始写。”
  
  “他写字很快,一笔一画,行云流水。旁边的人都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没人说话了。”
  
  “第一句是什么?”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泥鳅挠了挠头。“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确实没什么了不起的,”我说,“阎都督在后面听到有人报信,也这么说的:‘老生常谈,谁不会写。’”
  
  “然后呢?”
  
  “然后王勃写了第二句:‘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这什么意思?”泥鳅一脸茫然。
  
  阿瑶给他解释:“就是说这个地方在天上是翼星和轸星的分野,在地上连接着衡山和庐山。意思是说这个地方很重要。”
  
  泥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阎都督听到这句,沉默了一会儿,说:‘嗯,有点意思。’”
  
  “然后王勃写了第三句:‘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这句呢?”泥鳅问。
  
  “这句是说滕王阁的位置有多好,三江像衣襟一样环绕,五湖像衣带一样系着,控制着荆楚,连接着瓯越。气势一下子就出来了。”
  
  “阎都督听到这句,不说话了。他从后面走回来,站在人群里看。”
  
  “王勃继续写。写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时候——”
  
  “这句我知道!”泥鳅喊起来,“我听人念过!”
  
  “对,这句最有名。王勃写到这句的时候,全场都站起来了。阎都督站在人群里,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此真天才,当垂不朽矣。’”
  
  泥鳅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后来呢?”
  
  “后来王勃把整篇文章写完了。七百多个字,一气呵成,一个字都没改。写完之后,他把笔一扔,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然后走了。”
  
  “走了?不吃饭?”
  
  “不吃饭。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滕王阁,看了一眼江上的落日,然后转身走了。那天是九月九,重阳节。江上的风很大,他的衣裳被风吹得猎猎响。”
  
  “后来他就死了?”
  
  “后来他坐船去交趾,在南海遇到风浪,掉进水里,淹死了。那年他才二十六七岁。那篇《滕王阁序》,是他生前写的最后一篇好文章。”
  
  泥鳅沉默了。
  
  “老头儿,”他过了一会儿说,“你在哪儿?”
  
  “我在角落里。”
  
  “你看见他写了?”
  
  “看见了。”
  
  “他长什么样?”
  
  我想了想。
  
  “很瘦。脸色苍白,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饭。手上有茧子,但不是干活磨出来的,是写字磨出来的。他穿的衣服很旧,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他写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在发抖。”
  
  “为什么发抖?”
  
  “因为他也知道,这是他最后一篇好文章了。一个人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写出来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泥鳅不说话了。他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地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阿瑶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听着。
  
  “沈木,”她突然说,“那天的落霞,是什么颜色的?”
  
  “红色的。很红,像血。”
  
  “孤鹜呢?”
  
  “一只野鸭子,灰色的。飞得很低,贴着水面。”
  
  “秋水呢?”
  
  “也是红色的。被落霞染红的。”
  
  “长天呢?”
  
  “也是红色的。整片天都是红的。”
  
  阿瑶沉默了一会儿。
  
  “你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景色,”我说,“比三万年来见过的任何景色都美。”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看。”
  
  泥鳅抬起头。“谁在看?”
  
  “王勃,”我说,“他在看落霞,在看孤鹜,在看秋水长天。他看得那么认真,那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东西都记住。因为他知道,他快看不见了。”
  
  “一个人知道自己快要看不见了,才会真正地去看。”
  
  “大部分人活了一辈子,什么都没看见。”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的。
  
  “老头儿,”泥鳅说,“你现在看见了什么?”
  
  我看了看他。
  
  八岁,瘦得像根柴火棍,脸上脏兮兮的,鼻子下面挂着两条鼻涕,但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江上的落日。
  
  “看见了一个想吃肉夹馍的小孩。”我说。
  
  泥鳅笑了,鼻涕泡都出来了。
  
  阿瑶也笑了。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滕王阁在夕阳下沉默着,像一个老人,在回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楼还是那座楼。但写文章的人不在了。
  
  文章还在。落霞还在。孤鹜还在。秋水还在。长天还在。
  
  什么都不缺。缺的只是那个看风景的人。
  
  ---
  
  我们在洪州住了两天。
  
  不是我想住,是泥鳅想住。他说好不容易到了个有楼的地方,得多看看。其实他不是想看楼,他是想吃洪州的瓦罐汤。茶摊老板推荐的,说洪州最有名的不是滕王阁,是瓦罐汤。
  
  泥鳅喝了两罐,说比馄饨好吃。阿瑶喝了三罐,说比肉夹馍好吃。我喝了一罐,没说话。
  
  “老头儿,你怎么不说话?”泥鳅问。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王勃。”
  
  “你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
  
  “死了也可以想。”
  
  “想了有什么用?”
  
  “想了他就不会被忘掉。”
  
  泥鳅想了想。“那我也想。我也想王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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