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 (第2/2页)
安祖在脑子里很轻地说了一句:"他的手不是矿工的手。"
艾伦知道。他早就好奇过,自己的父亲似乎和周围矿场的工人不太一样。只是他一直没有往深了去想。
达里奥的手从艾伦的头顶离开了。他走向楼梯。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嗯。"
达里奥掉头回来,弯下腰,轻轻的抱住艾伦,粗糙的胡茬戳在艾伦的侧脸有一点痒又有一点刺。不过艾伦习惯了父亲每一次出差回来后的行为。达里奥嘻嘻哈哈的转过身去。
脚步声上楼了。倒数第三级台阶响了一下。和艾伦一样,他也踩那一级。
安祖沉默了很久。直到艾伦也上了楼,关了灯,躺在床上。
"艾伦。"
"嗯。"
"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好人。爱讲冷笑话。经常出差。我妈嫌他邋遢但每次都给他包面包。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爸爸。偶尔也会来一点浪漫,从外地回来给我妈带点鲜花,毕竟我们这个城市鲜花很少的。"
"我不是问你的印象。我是问,你真的了解他吗?"
黑暗中艾伦睁着眼睛。天花板什么都看不到,沉默了片刻。"我以为我了解。"
"嗯。"安祖并没有着急说自己的看法。
"你觉得他有什么问题?"
"我不是'觉得'。我是看到了一些不对的地方。但看到不对不等于人有问题。也许他就是一个出差比较累、手上茧子长得奇怪、对新闻比较关注的矿工。也许....."
"你是在说我爸有问题?"
"我只是觉得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但我也不下结论。我记忆里记不得几个人了,你是我这次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我没有足够的样本来判断什么是'正常'。也许你们所有人都这样。也许只有他这样。我不知道。"
"安祖。"
"嗯?"
"如果我爸真的不是矿工,你觉得他是什么?"
安祖想了很久。
"一个在保护什么东西的人。"
"保护什么?"
"不知道。但他的所有行为都指向同一件事,隐藏。他在隐藏某些东西。隐藏的方式很成熟,不是笨拙地撒谎,是用长年的习惯把谎言变成了日常。但是他对你的情感连我也能感受到"
"你的意思是有人教他怎么骗我们?"
"我的意思是他不是一个在骗你的人。他是一个一直在骗所有人的人。而且他做得太好了。好到你十六年来都没发现。"
他停了一下。
"你妈妈可能知道。"
"什么?"
"她太平静了。就好像提前知道答案一样。丈夫晚回来一天,她连呼吸都没变。普通人做不到这个。除非她一直确信他会回来。她不是在等,她是在确认。"
艾伦的手握紧了被角。
"你在说我妈也知道?"
"我在说一种可能性。不是结论。我可能是错的。"
安祖沉默了一阵。然后用一种很不像他的、笨拙的语气说:"给我个面子,这些话别太往心里去。大人藏东西不一定是因为不信任你。有时候是因为他们觉得你知道了反而会受伤。虽然不告诉你也是另一种伤。但他们觉得这种伤比较小。大人都这样。"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说你不记得以前的事吗?"
"我不记得具体的事。但我记得这种感觉。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对我。"
又一片碎片。又一片他抓不住的东西。
安祖用力把话题扯回来。"总之!你爸的事先放一放。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你爸是不是矿工,而是你手臂上有一件不明来路的神器,你完全不知道怎么用,而且……"
他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搞笑变严肃,是整个音色变了,从一个在聊天的人变成了一个在警觉的人。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这座城市。"
"什么?"
"我说不清楚。不是一个具体的东西,是一种波动。远处。很远。但在靠近。不止一股。"
"什么波动?"
"遗器的波动。你手臂上这个东西,我,苏醒的时候释放了一次共鸣脉冲。那个脉冲会被感知到。被谁感知到取决于他们有没有合适的设备或者足够敏锐的感知力。"
"你的意思是有人知道你醒了?"
"不是'有人'。是'有很多人'。那次脉冲的范围,我不记得具体数字,但应该很大。整个大陆上有能力感知到这种脉冲的人或组织,现在可能都知道了。"
"你之前怎么不说?"
"我之前在忙着适应你的生活。我也不是全知全能,这种远距离感知需要我主动去'听'。我今天才试着'听'了一下。然后我听到了。"
艾伦坐起来了。
"会有人来吗?"
"这是肯定的。问题是什么时候、多少人、他们想要什么。"
窗外赫尔墨斯堡的夜很安静。远处矿场的灯在雾气中模糊成一片暖黄色。一切看起来和每个夜晚一样。
但安祖说有什么在靠近。
而父亲,今天刚回来的、手背有擦痕的、对着南部城市骚乱新闻停了三秒的父亲,也许已经知道了某些事。
也许他"出差"就是为了这些事。
"艾伦。"
"嗯。"
"从今天开始,走路的时候别走神了。"
安祖的声音没有开玩笑的成分。
"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