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 (第1/2页)
父亲回来了。
比说好的晚了一天。母亲没有问为什么。她在他进门的时候正好在擦灶台,也许不是正好,也许她擦了很久了。听到门响,背挺直了一点点,手没停,但是好像舒了一口气。
"回来了。"
"嗯。矿上的事比预想的复杂,多耽误了一天。"
达里奥·克莱因站在门口换鞋。他换鞋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拍,不是累的那种慢,是在一个动作上多停了一秒的那种慢。像是从一个世界切换到另一个世界需要一个过渡。
安祖在艾伦脑子里嘀咕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对劲。他在喘。不是累的那种……"
艾伦没有接话。他坐在餐桌旁,面前是做了一半的历史作业。他不想理会脑子里的声音,这几天他一直在练习"不理会"。但安祖说的话有时候像一根刺,你不碰它它也在。
他没有抬头。但他听到了父亲换鞋时的那一拍停顿。
以前他不会注意到这些。安祖不说他不会注意。但安祖说了,即使他不想听,听到了就回不去了。
达里奥走进来了,拎着一个旧帆布包,出门时拎的那个。包的拉链位置变了,出门时拉链在右侧,现在在左侧。说明他打开过、取过东西、重新拉上。
以前艾伦也不会注意到拉链的位置。
安祖什么都没说。但艾伦感觉到他在"看",通过艾伦的眼睛。不是在分析,是在判断。
"吃了吗?"母亲问。
"在火车上吃了点。"
"热碗汤。"
"不用……"
"热碗汤。"
达里奥笑了。那种他标志性的、带着松弛感的笑,像是什么事都不太在意。他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看到了艾伦的作业。
"历史?"
"嗯。科瓦尔帝国的工业扩张。"
"嗯。"他拿起艾伦的课本翻了两页。"这一段写得不太对。帝国的铁路扩张不只是经济行为,每一条铁路线的走向都和矿脉的分布有关。哪里有矿,铁路就修到哪里。教科书上不会这么写。"
"你怎么知道?"
达里奥放下课本。"矿上干久了什么都知道点。"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但"矿脉分布"这四个字,一个普通矿工会关心铁路线和矿脉分布的关系吗?
安祖嘀咕了一声:"他在说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
母亲端了碗汤过来。面包切了两片。达里奥接过来的时候他的左手露了一下,袖口上移,手背上有一道新的痕迹。不是伤口,是某种擦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蹭过。
"手怎么了?"艾伦问。
达里奥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拉下来了。"搬矿石蹭到的。不疼。"
母亲没有看他的手。她在洗碗。背对着他们。但她的动作,碗和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慢了一拍。她在听。
安祖的声音在脑子里很轻:"她知道那不是搬矿石蹭的。"
艾伦没有搭话。但他自己也在想。母亲没有回头看父亲的手。一个正常的妻子听到丈夫受伤了会回头看一眼,但她没有。要么是她已经看过了,要么是她知道不需要看。
安祖又嘀咕了一句:"你全家都很有意思。你爸整个人都在绷着,他自己以为装得挺好。你妈倒是真稳。稳得不对劲,旁边有人在演戏她一点反应都没有。要么是没发现,要么是早就习惯了。"
艾伦吃着面包,嚼得很慢。
他以前觉得这些都很正常。父亲出差,母亲不问,伤口解释为"矿上的事"。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但安祖住进来之后,像是有人在他眼前的画面上调高了对比度。暗处的细节都浮出来了。
不是安祖告诉他"你爸有问题"。是安祖让他学会了看。
以前他看到的是"爸爸回来了"。现在他看到的是:换鞋时的一拍停顿、拉链位置的变化、手背上的擦痕、母亲不回头的一秒。
每一个细节都有一个他不知道的解释。
晚饭后。
达里奥在客厅看报纸。不是今天的,是这几天积攒的。他"出差"期间没看报,回来后按日期排好了一份一份翻。
安祖通过艾伦的余光读了几条标题:"边境冲突持续,科瓦尔帝国指责我方挑衅""奥古斯特将军率第三边境师成功击退帝国侦察部队""南部城市索伦堡发生骚乱,已被军方平定"。
安祖停了一下,然后说:"你注意到没有?你爸在看索伦堡那条新闻的时候停了。前面的他都是扫一眼就翻过去。索伦堡那条他读完了。"
艾伦在假装做作业,余光看着父亲。
达里奥的手指在报纸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翻到了下一版。
"索伦堡,你们南部的城市,和你们这里的很近吗?"安祖问。
"嗯,在我们南边没错。但是离赫尔墨斯堡挺远的。坐火车大概要一天吧。"
"一个矿工为什么关心南部城市的骚乱?"
艾伦不回答。因为他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
达里奥放下报纸。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赫尔墨斯堡的夜,煤气灯在远处一盏一盏亮着,矿场的灯永远不灭。
"爸。"
"嗯?"
"索伦堡怎么了?"
达里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就那么一眼,时间不长,但眼神的含义不一样。不是"你在问什么奇怪的问题"的眼神,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新闻上写了。骚乱。"
"哦。"
"你对这种事感兴趣?"
"随便问问。"
达里奥看了他三秒。然后笑了,又是那种松弛的笑。"好孩子长大了。关心国家大事。真不错。"
他走过来揉了一下艾伦的头。手指骨节很粗,手掌大而温暖,有点老茧,但粗的方式和矿工不一样。茧在虎口和指肚,不是在掌心和指根。摸在艾伦头上有种砂纸略过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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