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粉甲红唇皆幻影 青山远路是前程 (第2/2页)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又觉得陌生——这就是那个中考第一名?那个全校师生都抬头看屏幕时,在红榜最顶上闪闪发光的名字?深晚漪。
这三个字在那个夏天傍晚被放大在大屏幕上时,我站在人群里,周围闹哄哄的,有人尖叫,有人哭,有人互相拥抱。我没动。我盯着自己的名字,一遍一遍地看,好像要确认那真是我。旁边有人推我:“是你!第一名是你!”我才像醒过来似的,嘴角慢慢往上弯,弯成一个笑。
那个笑一直挂到今天早晨。
窗外,太阳已经从山后探出一点点头,金色的光慢慢漫过来,爬上窗台,爬上桌角,最后爬上我的脸。镜子里那个人被照亮了,皮肤泛着光,眼角的青色淡了些,嘴唇更红了。
我坐在房间的镜子前,想起还有三十三天,三十三个格子,过一格少一格。过完那天,就要背着书包走进那个重点高中的校门开始求学、备战高考。教学楼会比初中的高吧,操场也会更大,人会更多吧。会有很多厉害的人,从各个乡镇考来的第一名,聚在一间教室里。那时候,我还会是第一吗?
心跳快了一下。
像小时候第一次爬树,站在树杈上往下看,又想跳,又怕。手心有点出汗。
我像一个刚打完一场胜仗的士兵,硝烟还没散尽,身上的盔甲还没来得及卸下,就已经踮起脚尖,望向远方——下一场战争的地平线。
那场战争,叫高考。战场在哪儿呢?从贵州毕节大山深处出发,穿过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苞谷地,翻过那几座缠着云雾的山,再坐上三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一路向东,向北,才能抵达的那个地方——那里有大学。
可大学到底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它在我脑子里,只是一个词,一个听了很多年、却从来没有触摸过的词。像山那边的云,看得见,够不着。像妈妈故事里的皇宫,金碧辉煌,却只存在于想象中。我试图描摹它的样子——应该有很高的楼吧,比县城的百货大楼还高;应该有很大的图书馆吧,比镇上的新华书店大一百倍;应该有很多很多的人,从全国各地来,说着我听不懂的话,穿着我没见过的衣服。
可这些想象都是空的,轻飘飘的,像蒲公英,一吹就散。
长辈们说,我们这一带,村里还没出过大学生。不是这个村,也不是隔壁村,是方圆几十里,祖祖辈辈,从没听说谁家的孩子考上过大学。这话他们说过很多遍,逢年过节喝酒时说,茶余饭后闲聊天时说,看着我们姐俩做作业时也说。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遗憾,带着点期盼,也带着点不太敢相信的希冀——仿佛大学生是天上才有的东西,落不到这山沟沟里来。
可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我和我姐深晚贞,一齐考上了重点高中。
消息传开那天,爸爸蹲在门槛上,抽了整整一包烟。他不说话,就那么蹲着,背微微驼着,烟雾一缕一缕从头顶升起,被风吹散。妈妈在灶台前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地响,响得比平时都欢实。邻居们路过,都要停下来问一句:“听说你家两个都考上了?”爸爸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角那几道皱纹,好像一下子浅了许多。
那天晚上,爸爸像往常一样,从柜子深处翻出一瓶包谷酒,塑料壶装的,倒了小半碗,一口一口抿着,我和姐姐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开始与我们谈心。喝着喝着,他突然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我姐,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憋出一句话:
“好好读。”
就三个字。可那眼神,我记住了。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平时看我们做家务、赶场、割猪草的眼神,是另一种——好像透过我们,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他这辈子没去过,可他知道,我们能去。
我后来才懂,那叫希望。
我们家里,一下子有了两个大学生的希望。像两盏灯,在同一间屋子里,同时亮起来。
窗外的鸟又叫了一阵,然后安静了。光线在慢慢变化,从浅灰变成淡金,爬上窗台,爬上桌角,最后爬上我的脸。镜子里的那个影子被照亮了,眉眼清晰起来。
我忽然想起昨晚和表妹涂指甲油的事。我把手抬起来,十根手指摊开,放在镜子前面。指甲上还残留着昨晚涂的指甲油,东一块西一块,斑斑驳驳的粉红色,像不小心蹭上去的花瓣。洗不干净了,指缝里也有。那点粉红色,衬着我这双黑黝黝的手,竟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一个即将奔赴下一场战争的人,十根手指上,还带着昨夜荒唐的孩子气。
我放下手,最后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深晚漪,你准备好了吗?
没有回答。只有镜子里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我。外面,太阳已经从山后探出一点点头,金色的光漫过来,铺满了整个窗台。
我站起身,推开房门。早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新一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