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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秘辛

第9章 秘辛 (第2/2页)

沈墨喉头哽住,半晌,才艰难开口:
  
  “臣……遵旨。”
  
  未时,刑部大牢。
  
  这里是关押重犯的地方,阴冷潮湿,暗无天日。最深处的死囚牢里,韩琦穿着囚衣,披头散发,坐在稻草上。
  
  才两天,这位权倾朝野的枢密使,已经瘦脱了形。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牢门打开,沈墨走进来。
  
  “韩大人。”他拱手。
  
  韩琦抬头,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沈墨,你赢了。”
  
  “下官没赢。”沈墨在对面坐下,“下官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韩琦嗤笑,“什么是该做的事?扳倒老夫,为飞云关翻案,然后呢?你以为真相大白,天下就太平了?幼稚!”
  
  沈墨沉默。
  
  “老夫告诉你,”韩琦凑近,压低声音,“飞云关案,老夫是贪了军饷,是害了柳镇岳。但真正让那五千将士去死的,不是老夫,是宫里那位!是他下令不派援军,是他抛弃了飞云关!”
  
  “我知道。”沈墨平静道。
  
  韩琦一愣。
  
  “你知道?”
  
  “我看过卷宗了。”沈墨点头,“陛下当年确实下令固守待援。但韩大人,陛下是不得已。而你们,是贪得无厌。如果不是你们克扣军饷,飞云关不会缺衣少食,不会守不住。如果不是你们伪造回执,陛下不会以为物资已到,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说到底,害死那五千将士的,是你们的贪心!”
  
  韩琦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颓然坐下。
  
  “是啊,是老夫的贪心……”他喃喃道,“可老夫贪的那些银子,有一半进了内帑!曾布那个老狐狸,用克扣的军饷讨好陛下,陛下不也收了吗?凭什么只杀老夫?!”
  
  “曾布也会死。”沈墨淡淡道,“所有涉案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韩琦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沈墨,你以为你是在替天行道?错了,你不过是陛下手里的一把刀。等用完了,就会扔掉。就像扔掉一条狗。”
  
  沈墨不生气,反而笑了。
  
  “韩大人,下官确实是刀。但刀有刀的用处。至少,在折断之前,能砍下该砍的头。”
  
  他站起身,走到牢门口,又停下。
  
  “韩大人,下官还有一事想问。”
  
  “说。”
  
  “周怀义那封信里提到的‘王相公’,是王安石吗?”
  
  韩琦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是。王介甫那老狐狸,表面上两袖清风,暗地里没少拿好处。飞云关的军饷,他分了三成。但他聪明,不留痕迹,所有银子都经曾布的手,转到内帑。所以查账,查不到他头上。”
  
  “那你是怎么让他认罪的?”
  
  “老夫留了后手。”韩琦冷笑,“所有经手的银两,老夫都记了账。那本账,藏在……”
  
  他忽然停下,脸色剧变。
  
  “怎么了?”沈墨追问。
  
  韩琦瞪大眼睛,嘴唇哆嗦:“那本账……那本账在……在曹吉祥手里!”
  
  曹吉祥?
  
  司礼监掌印太监?
  
  沈墨心头一震。
  
  “你怎么会交给曹吉祥?”
  
  “不是交,是他偷走的!”韩琦急道,“三年前,曹吉祥来府上做客,说要欣赏老夫收藏的字画。老夫一时大意,让他进了书房。后来那本账就不见了……老夫怀疑是他拿的,但没证据,也不敢声张。”
  
  沈墨脑中飞快转动。
  
  曹吉祥偷走了账本。
  
  曹吉祥今天去威胁柳青蝉。
  
  曹吉祥背后,是太后。
  
  所以太后也牵扯进来了?
  
  “韩大人,”沈墨沉声问,“太后和飞云关案,有没有关系?”
  
  韩琦脸色惨白,连连摇头:“不能说……不能说……说了,赵家九族都不够杀!”
  
  “说!”沈墨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已经死定了,还想保全谁?!”
  
  韩琦看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容诡异。
  
  “好,老夫告诉你。但你要答应老夫一件事。”
  
  “什么事?”
  
  “保我韩家血脉不绝。”韩琦盯着他,“老夫的孙子韩玉,今年才八岁,什么都不知道。你保他不死,老夫就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你。”
  
  沈墨犹豫。
  
  保一个贪官的后代,于理不合。
  
  但……
  
  “我答应你。”他点头,“只要他确实无辜,我会向陛下求情,留他一命。”
  
  韩琦松了口气,瘫坐在地。
  
  “飞云关案……”他缓缓开口,“始于景祐七年。那年,辽国陈兵边境,先帝欲战。但国库空虚,无钱无粮。太后……太后当时还是皇后,她有个弟弟,在幽州做买卖,专做辽国的生意。为了不开战,她让弟弟联系辽国,许以重利,求和。”
  
  沈墨心头狂跳。
  
  “辽国开价:白银五十万两,丝绸十万匹,茶叶五万担。先帝不允,说要打。太后急了,就让韩琦、王安石、曾布……还有老夫,想办法筹钱。”
  
  “怎么筹?”
  
  “加税,加赋,克扣军饷。”韩琦惨笑,“飞云关的二十万两,只是其中一小部分。那一年,北境边军的军饷,被克扣了七成。西军,东军,禁军……无一幸免。所有克扣下来的银子,都送到幽州,给了太后的弟弟,再由他转交给辽国。”
  
  沈墨如遭雷击。
  
  所以,飞云关五千将士,是死在一场肮脏的交易里。
  
  是太后,为了她弟弟的生意,为了不开战,克扣了军饷,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
  
  而皇帝,当年的太子,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是被蒙在鼓里,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后来呢?”沈墨声音在抖。
  
  “后来仗还是打了。”韩琦闭上眼,“辽国收了钱,却不撤兵。先帝大怒,下令开战。可边军缺衣少食,哪里打得过?飞云关首当其冲,五千先锋全军覆没。先帝得知,气得吐血,病情加重,三个月后就……驾崩了。”
  
  “太后知道吗?”
  
  “知道。”韩琦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她不但知道,还让曹吉祥去善后。所有知情的人,都要死。柳镇岳死了,赵文渊死了,你父亲沈伯庸死了……下一个,是老夫。再下一个,就是你。”
  
  沈墨倒退两步,靠在冰冷的石墙上。
  
  原来如此。
  
  原来飞云关案,不是简单的贪墨。
  
  是一场从后宫到前朝,从太后到权臣,集体参与的叛国交易。
  
  五千将士的血,染红了一些人的钱袋,也染红了一些人的顶戴。
  
  “那本账……”沈墨喘着气,“曹吉祥偷走的那本账,在哪里?”
  
  “不知道。”韩琦摇头,“但老夫猜,应该在太后手里。那是她保命的护身符,有了那本账,陛下就不敢动她。因为一旦公开,大宋的体面就全没了。太后通敌,宰相贪墨,枢密使卖国……这样的朝廷,还有什么脸面统治天下?”
  
  沈墨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是啊,不能公开。
  
  公开了,大宋就完了。
  
  民心散了,军心乱了,辽国、西夏趁虚而入……
  
  这江山,就真的垮了。
  
  “沈墨,”韩琦看着他,眼神复杂,“现在你知道了,还想查吗?”
  
  沈墨沉默。
  
  查?
  
  怎么查?
  
  查太后?查曹吉祥?
  
  那是找死。
  
  不查?
  
  那五千将士就白死了。
  
  柳镇岳就白死了。
  
  父亲就白死了。
  
  “查。”他抬起头,眼中是决绝的光,“但要换一种查法。”
  
  “什么查法?”
  
  沈墨不答,转身走出牢房。
  
  身后传来韩琦的大笑,笑声凄厉,像夜枭啼哭。
  
  “沈墨!你也会死的!我们都会死的!这朝廷,这江山,早就烂透了!哈哈哈哈——”
  
  笑声在牢房里回荡,久久不散。
  
  沈墨走出刑部大牢。
  
  外面,雪停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眯起眼睛,望向皇城的方向。
  
  那里,金碧辉煌,庄严肃穆。
  
  可谁知道,那庄严之下,藏着多少污秽?
  
  “沈大人。”顾千帆从暗处走出,“问出来了?”
  
  “问出来了。”沈墨点头,“比我想的,还要糟。”
  
  “那接下来……”
  
  “接下来,”沈墨深吸一口气,“我要见太后。”
  
  顾千帆脸色一变:“沈大人,这……”
  
  “放心,我不是去摊牌。”沈墨淡淡道,“我是去……谈一笔交易。”
  
  申时,慈宁宫。
  
  这里是太后的寝宫,平日除了皇帝和后妃,外人不得入内。但今日,沈墨持金牌,畅通无阻。
  
  宫殿很大,很空,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太后刘氏坐在凤椅上,一身绛紫宫装,头戴九凤冠,虽然年过五旬,但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
  
  曹吉祥侍立在一旁,看见沈墨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臣沈墨,叩见太后。”沈墨跪地行礼。
  
  “平身。”太后的声音很温和,“赐座。”
  
  沈墨谢恩,在绣墩上坐下。
  
  “沈卿今日来,所为何事?”太后端起茶盏,轻轻拨弄茶沫。
  
  “臣为飞云关案而来。”沈墨开门见山。
  
  太后手一顿,茶盏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飞云关案,不是陛下在查吗?沈卿该去问陛下才是。”
  
  “陛下让臣查案,但有些事,陛下查不到,也不敢查。”沈墨抬头,直视太后,“所以臣来问太后。”
  
  曹吉祥厉喝:“沈墨!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太后不敬!”
  
  太后抬手,制止曹吉祥。
  
  “沈卿想问什么?”
  
  “臣想问,”沈墨一字一句道,“景祐七年,太后之弟刘永,在幽州与辽国做的那些生意,太后可知情?”
  
  宫殿里死一般寂静。
  
  檀香的味道,忽然变得刺鼻。
  
  许久,太后缓缓放下茶盏。
  
  “沈卿,有些话,说出来容易,收回去难。”
  
  “臣知道。”沈墨平静道,“所以臣今日来,不是要问罪,是要谈条件。”
  
  太后挑眉:“什么条件?”
  
  “韩琦的那本账,臣知道在太后手里。”沈墨道,“臣不要那本账,臣只要太后做一件事。”
  
  “何事?”
  
  “下懿旨,为柳镇岳和五千将士平反。追封柳镇岳为忠武王,在飞云关立忠烈祠,供奉所有阵亡将士的灵位。并下罪己诏,承认当年克扣军饷之过。”
  
  曹吉祥怒道:“沈墨!你疯了!太后乃国母,岂能下罪己诏?!”
  
  “太后不下,臣就只好将那本账,公之于众了。”沈墨淡淡道,“虽然臣手里没有原本,但韩琦已经招供,口供在此。加上臣查到的其他证据,足够让天下人知道,当年的真相。”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供状,摊开在桌上。
  
  上面是韩琦的签字画押,还有沈墨的批注。
  
  太后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墨,”她盯着沈墨,眼神冰冷,“你这是在威胁哀家?”
  
  “臣不敢。”沈墨垂首,“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要么,太后下诏平反,此事到此为止。要么,臣拼上这条命,也要将真相大白于天下。到时候,太后损失的,就不只是名声了。”
  
  “你以为陛下会允许你这么做?”
  
  “陛下不会。”沈墨点头,“但臣会。因为臣的命,不值钱。用臣一条命,换五千将士的清白,值了。”
  
  太后沉默。
  
  檀香在香炉里静静燃烧,青烟袅袅升起。
  
  许久,她缓缓开口:
  
  “哀家可以下懿旨平反,但罪己诏……不可能。哀家是太后,代表的是皇家颜面。皇家颜面,不能丢。”
  
  “那太后的弟弟刘永呢?”沈墨问,“他通敌卖国,该当何罪?”
  
  “他已经死了。”太后淡淡道,“三年前,病故于幽州。”
  
  死无对证。
  
  沈墨心中冷笑。
  
  好一个死无对证。
  
  “好,那就不提罪己诏。”沈墨退了一步,“但平反的事,必须办。而且要办得风风光光,让天下人都知道,柳镇岳是忠臣,五千将士是英雄。”
  
  “可以。”太后点头,“哀家会下懿旨。但哀家也有一个条件。”
  
  “太后请讲。”
  
  “此事到此为止。”太后盯着沈墨,眼神锐利,“那本账,永远封存。韩琦的供状,立刻销毁。所有知情人,不得再提。若有一字泄露,哀家保证,你会死得很难看。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一个都活不了。”
  
  赤裸裸的威胁。
  
  沈墨却笑了。
  
  “成交。”
  
  他收起供状,躬身行礼。
  
  “臣告退。”
  
  “慢着。”太后忽然道,“沈墨,哀家很好奇。你明知道真相,为什么还要帮哀家遮掩?”
  
  沈墨转身,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后,缓缓道:
  
  “因为臣是大宋的臣子。臣要保全的,不只是五千将士的清白,还有大宋的江山。这江山,经不起这样的丑闻。”
  
  太后愣了愣,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大宋的臣子。沈墨,你比你父亲聪明。”
  
  “谢太后夸奖。”
  
  沈墨退出慈宁宫。
  
  门外,阳光正好。
  
  他眯起眼睛,望向天空。
  
  父亲,柳将军,五千将士……
  
  我能为你们做的,只有这些了。
  
  还你们清白,但不能还你们公道。
  
  因为公道,会毁了这江山。
  
  对不起。
  
  他在心里默默说。
  
  然后,转身,走向文德殿。
  
  那里,皇帝在等他。
  
  等一个,他能接受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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