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尘埃未定 (第1/2页)
丙午年腊月二十九,巳时,皇城宣德门外。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宣德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官员,紫袍、绯袍、绿袍,按品级排列,鸦雀无声。
高台上,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吉祥展开一卷明黄懿旨,尖细的嗓音在寒风中回荡:
“奉天承运,太后诏曰:景祐八年,飞云关一役,忠武侯柳镇岳率五千将士,力战殉国,忠烈可嘉。然当年三司会审,误以‘失职’论处,致忠魂蒙冤,将士含恨。今查明真相,实乃军饷转运不力,非战之过。着即追封柳镇岳为忠武王,谥‘武烈’,配享太庙。飞云关五千阵亡将士,一体追封,于关前立‘忠烈祠’,四时祭祀,永享香火。钦此——”
话音落地,百官山呼:“太后圣明——!”
人群后方,柳青蝉一身素衣,跪在雪地里。她没有哭,只是紧紧握着父亲那枚玉佩,指节发白。赵清晏跪在她身旁,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八年的冤屈,终于洗刷了。
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柳姑娘,”赵清晏低声道,“柳将军可以瞑目了。”
柳青蝉点头,眼泪终于落下,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不远处,沈墨一身绯袍,静静立着。他看见了柳青蝉的眼泪,也看见了赵清晏眼中的复杂情绪。他知道,这个“平反”,来得并不纯粹。
但它毕竟是平反。
至少,柳镇岳不再是“失职”的罪臣,而是殉国的英雄。
至少,五千将士的家人,可以挺直腰杆说:我爹(我夫、我儿)是战死的,不是逃兵。
这或许,就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午时,刑部大牢外。
囚车一字排开,韩琦、曾布、高遵裕等十三名涉案官员,被五花大绑,押上囚车。他们将被押往西市刑场,午时三刻,斩首示众。
韩琦穿着囚衣,头发花白散乱,但腰背依然挺直。他看见了人群中的沈墨,忽然笑了,笑容诡异。
“沈墨!”他嘶声喊道,“老夫在下面等你!”
沈墨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
囚车缓缓驶过街道,百姓们围在两侧,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贪官!该杀!”
“听说克扣了二十万两军饷,害死了五千将士!”
“死有余辜!”
烂菜叶、臭鸡蛋,雨点般砸向囚车。韩琦脸上被砸中一个鸡蛋,蛋黄蛋清糊了一脸,但他依然笑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墨转身,不想再看。
“沈大人。”顾千帆走过来,低声道,“陛下召见。”
未时,文德殿偏殿。
赵珩正在批阅奏折,见沈墨进来,放下朱笔。
“都办妥了?”
“是。”沈墨躬身,“韩琦、曾布等十三人,已押往刑场。太后懿旨已颁,平反昭告天下。柳镇岳追封忠武王,飞云关忠烈祠即日动工。”
赵珩点点头,从御案下取出一个锦盒,推给沈墨。
“打开看看。”
沈墨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金印,刻着“钦差巡抚”四字,还有一封任命文书。
“朕任命你为江南东路安抚使,兼钦差巡抚,即日赴任。”赵珩缓缓道,“江南是朝廷钱粮重地,这些年吏治腐败,民怨沸腾。朕要你去,整顿吏治,清查贪腐。”
沈墨愣住。
江南东路安抚使,是从三品的高官。从一个七品推官,连升六级,这是破格提拔。
但也是……流放。
江南远离汴梁,远离权力中心。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
“陛下,”沈墨跪地,“臣……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
“朕说你能,你就能。”赵珩起身,走到他面前,“沈墨,你在汴梁待不下去了。韩琦虽死,但他的门生故旧还在。太后虽然答应平反,但心里记恨你。留下来,你会死。”
沈墨沉默。
他知道皇帝说的是实话。
韩琦经营数十年,门生遍布朝野。今天杀了韩琦,明天就可能有人来报仇。
太后更不用说了,那本账的威胁,就像悬在头顶的刀。
离开汴梁,是唯一活路。
“臣……遵旨。”他重重磕头。
“起来吧。”赵珩扶起他,“朕还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陛下请讲。”
“第一,此去江南,不要急,慢慢来。江南官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要先站稳脚跟,再图后计。”
“第二,朕会给你一道密旨,准你先斩后奏。但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用。杀人容易,收心难。”
“第三,”赵珩看着他,眼神复杂,“照顾好柳青蝉和赵清晏。带他们一起走,离开这是非之地。”
沈墨心头一暖:“谢陛下。”
“去吧。”赵珩拍拍他的肩膀,“三日后启程。朕会派顾千帆带一队皇城司精锐,护送你南下。”
“是。”
沈墨退出偏殿。
阳光照在宫道上,雪已经开始融化,屋檐滴下水珠,啪嗒,啪嗒,像离人的眼泪。
他握紧锦盒,深吸一口气。
江南。
新的战场。
申时,太医院厢房。
柳青蝉的伤口已经结痂,可以下床走动了。赵清晏的伤也好了大半,正在收拾行李。
“真的要跟沈大人去江南吗?”柳青蝉问。
“嗯。”赵清晏点头,“留在汴梁,我们都活不成。韩琦的余党不会放过我们,太后那边……也难说。”
柳青蝉沉默片刻:“可我爹的仇……”
“你爹的仇,已经报了。”赵清晏转身看着她,“韩琦、曾布这些人,都要死了。太后虽然没受惩罚,但她的名声也臭了。飞云关的将士,也平反了。青蝉,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最好的结果?”柳青蝉苦笑,“可真正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
“真正的凶手是谁?”赵清晏问,“是太后?是曹吉祥?还是……陛下?”
柳青蝉语塞。
是啊,真正的凶手是谁?
是克扣军饷的韩琦?
是通敌卖国的太后?
还是下令固守待援的太子?
好像每个人都是凶手,又好像每个人都是棋子。
“青蝉,”赵清晏轻声道,“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我父亲就是知道得太多,所以死了。沈伯庸大人也是。我们现在能活着,已经是侥幸了。”
“所以我们就该装傻?就该忘记?”
“不是忘记,是放下。”赵清晏握住她的手,“带着仇恨活着,太累了。你爹在天有灵,肯定希望你能好好活着,而不是一辈子活在仇恨里。”
柳青蝉看着窗外。
雪化了,露出枯黄的草地。春天,快来了。
“好。”她终于点头,“我们去江南。”
酉时,沈府。
说是府,其实就是一座两进的小院,是沈墨租住的。他父母早亡,在汴梁无亲无故,所以家当不多,一个时辰就收拾完了。
赵铁带着几个衙役,正在装箱笼。见沈墨回来,连忙迎上。
“大人,都收拾好了。后日一早,就可以出发。”
沈墨点头,走进书房。
书房里空了大半,只剩下一些书和卷宗。他在书案前坐下,开始整理。
有些东西要带走,有些东西要烧掉。
比如,韩琦的那份供状。
他从暗格里取出供状,摊在桌上。上面的字迹已经干透,韩琦的签字画押,鲜红刺眼。
这份供状一旦公开,太后必死无疑。
但大宋,也会动荡。
他拿起供状,走到炭盆边。
炭火正旺,发出噼啪的响声。
只要扔进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飞云关案的真相,将永远埋藏。
太后的罪行,将无人知晓。
五千将士的冤屈,只能得到表面的平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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