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残雪未消 (第2/2页)
百年前的背叛。
吴缘闭上眼,试图回想那些破碎的画面。可越想,头越疼,像有根针在脑子里搅动。她只好放弃,将书收好。
接下来的路程平静了许多。越往南走,天气越暖,路旁的田野里开始有了绿意,不再是北方的一片枯黄。偶尔能看见农人在田里劳作,水牛慢悠悠地走着,田埂上开着不知名的野花。
吴缘的心情,也在日复一日的颠簸中,渐渐沉静下来。
恨还在,痛还在,但多了些别的东西——一种求生的本能,一种想要弄清楚真相的执念。她不能死,至少,在弄清楚一切之前,不能死。
腊月三十,除夕夜,她们在一个小村庄借宿。
村里只有十来户人家,芸娘认识其中一户,是以前听风楼的旧部,如今隐居在此。主人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瘸了一条腿,但很热情。
“芸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周叔笑着迎出来,看见吴缘,愣了一下。
“故人之女,托我照顾。”芸娘简单解释,“在你这借宿一晚,明天就走。”
“好说好说!”周叔连忙让妻子收拾房间,杀鸡宰鱼,张罗年夜饭。
乡下条件简陋,但年夜饭很丰盛。炖鸡、红烧鱼、腊肉炒菜薹,还有自家酿的米酒。周叔的妻子是个和善的妇人,不停地给吴缘夹菜:“姑娘多吃点,瞧你瘦的。”
吴缘道了谢,小口吃着。饭菜很香,是她这半个多月来,吃的最像样的一顿饭。
饭后,周叔的两个孩子——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在院子里放爆竹。噼啪的响声在夜色里炸开,火星四溅。孩子们捂着耳朵又笑又叫,小脸冻得通红。
吴缘站在屋檐下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吴家的除夕夜。
那时兄长总会偷偷带她到后院放爆竹,父亲板着脸训斥,母亲却笑着拦着:“大过年的,让孩子们玩吧。”然后一家人在暖阁里守岁,吃饺子,父亲会给每个孩子压岁钱,铜钱用红绳串着,说是能压住邪祟。
那些温暖的、琐碎的、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瞬间,如今想来,珍贵得让她心口发疼。
“想家了?”芸娘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
吴缘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夜色。村庄外是田野,田野尽头是山,山的轮廓在夜幕下像巨兽的脊背。更远处,是京城的方向。
“会好起来的。”芸娘拍拍她的肩,语气难得温和,“日子总要往前过。”
是啊,日子总要往前过。
可她的日子,该往哪里过?
半夜,吴缘被噩梦惊醒。
梦里又是那片火海,她穿着红色的铠甲,手里握着长枪,四周是喊杀声、马蹄声、刀刃砍进骨头里的闷响。有个人在身后喊她,声音嘶哑:“惊鸿——回来——”
她回头,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穿着一身青衣,脸上都是血。她想看清那是谁,可火光太烈,烟太浓,怎么也看不清。
然后是一阵剧痛,从后背贯穿到前胸。她低头,看见一截染血的刀尖,从胸口冒出来。
“啊——”吴缘猛地坐起,浑身冷汗。
窗外,爆竹声已经停了,村庄陷入沉睡的寂静。只有风声,呜呜地吹过屋顶的茅草。
她摸到枕边那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和水吞下。药很苦,但过了一会儿,心跳渐渐平复。
躺回去时,她摸到怀里那本《异闻录》。书页粗糙的触感,让她莫名安心。
三世因果三世债。
如果那些梦境是真的,如果她真的有什么“前世”,那莫离呢?他是不是也有?
他们之间,到底纠缠着怎样的债?
永和十八年,正月初十,马车驶入苏州地界。
吴缘从车窗望出去,第一次真正看见“江南”。
果然如那船夫所说,冬天也是绿油油的。路旁的水田里,残雪化尽,露出青嫩的麦苗。河道纵横,一座座石桥拱起,桥下有妇人在洗衣,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白墙黑瓦的民居沿河而建,有些人家院子里探出腊梅,嫩黄的花苞在寒风里颤巍巍地开着。
空气是湿的,冷的,但不像北方那样干冽刺骨,而是一种润润的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苏州到了。”芸娘指着远处,“看见那座塔了吗?那是虎丘塔。咱们的绣庄在城西,离阊门不远,是个热闹地方。”
吴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座高塔,矗立在淡淡的晨雾里,塔尖若隐若现。
马车驶过阊门,进入苏州城。
吴缘终于明白,什么叫“人间天堂”。
街道是青石板铺的,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茶叶铺、酒楼、茶肆、药铺、当铺……招牌旌旗在风里招展。虽是正月里,街上行人却不少,挑担的小贩、逛街的妇人、骑马骑驴的客商,人声嘈杂,混着各地方言。
空气里有各种气味——刚出笼的包子香、炸油条的油味、茶叶的清香、还有河水的腥气,混在一起,是鲜活的人间烟火。
马车在一条稍僻静的巷子前停下。巷口挂着个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芸绣坊。
“到了。”芸娘跳下车,“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吴缘抱着包袱下车,仰头看着那块木牌。字是楷体,刻得端正,但边角已经磨损,有些年头了。
巷子不深,走进去十来步,就是一扇黑漆木门。芸娘推门进去,是个不大的院子,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竹子,虽是冬天,叶子依旧苍翠。院子正面是三间房,左右各有厢房,廊下挂着些未完工的绣品,在风里轻轻晃动。
“芸娘回来了!”屋里跑出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圆脸大眼,梳着双丫髻,看见吴缘,好奇地眨眨眼,“这位是?”
“这是苏绣,以后在咱们绣庄做活。”芸娘介绍,“绣儿,这是小桃,我收养的丫头,机灵得很,就是话多。”
小桃笑嘻嘻地行礼:“苏绣姐姐好!”
吴缘——不,现在她是苏绣了——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小桃妹妹好。”
“你的房间在西厢房,已经收拾好了。”芸娘领她过去,“今天先休息,明天开始,我教你刺绣。咱们绣庄接的活计杂,从简单的帕子、香囊,到复杂的屏风、嫁衣都有。你先从基础的学起。”
西厢房很小,但干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旧衣柜。床上铺着蓝印花布的床单,被褥是新的,晒过太阳,有股阳光的味道。窗台上放着个粗陶瓶,里面插着几枝干芦苇,给这简陋的房间添了几分野趣。
吴缘——苏绣放下包袱,在床边坐下。手按在床单上,粗布的纹理磨着掌心。
从今天起,她就是苏绣了。一个父母双亡、投奔远亲的孤女,在芸绣坊做绣娘,讨一份生活。
那些锦衣玉食,那些诗书琴画,那些前呼后拥,都随着“吴缘”这个名字,死在了腊月十七的天坛上。
也好。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推开窗。
窗外是后院,一角搭着葡萄架,架子下放着石桌石凳。再远处是围墙,墙外是别人家的屋顶,青瓦连绵,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天空是灰白色的,又开始飘雪。南方的雪,细碎轻柔,不像北方的鹅毛大雪,而是像盐,像絮,悄无声息地落下来,沾在瓦上,转眼就化了。
苏绣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冰凉的触感在掌心化开,变成一点水渍。
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得近乎刻板。
每天天不亮,苏绣就起床,和小桃一起打扫院子、烧水做饭。早饭后,芸娘开始教她刺绣。
刺绣比她想象中难得多。
光是分线就是一门学问。一根蚕丝线要劈成两股、四股、八股甚至十六股,线要分得均匀,不能断。苏绣的手虽然细,但没干过精细活,总是笨手笨脚,要么线分不均,要么一用力就断。
针法更是繁杂。平针、套针、抢针、滚针、打籽针……每一种针法都有讲究,下针的角度、力度、间距,差一点,绣出来的效果就天差地别。
头几天,苏绣的手指被针扎得满是血点。十指连心,疼得她夜里睡不着。可她一声不吭,第二天继续。
芸娘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给她找了副顶针,又调了种药膏,让她晚上敷手。
“刺绣是慢功夫,急不来。”芸娘只说这么一句。
苏绣知道。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白天学刺绣,晚上,等小桃睡了,她就在灯下看那本《异闻录》。书翻来覆去看,那篇关于《三世书》的记载,她已经能背下来。可除了那四句诗,再找不到更多线索。
她也开始留意芸娘绣庄的客人。
绣庄生意不错,常有客人上门。有街坊邻里的妇人,来补个衣裳、绣个帕子;有富户人家的丫鬟,来订制衣裳绣品;偶尔也有外地客商,大批量订购绣品运往别处。
苏绣话少,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绣活,耳朵却竖着,听客人们闲聊。
从那些零碎的闲聊里,她拼凑出一些信息:
京城那边,吴家“通敌叛国”的案子已经了结,相关人犯或斩或流,再无人提起。偶尔有人说起,也只是唏嘘一句“吴太傅可惜了”,便转过话头。
国师莫离依旧深得圣心,但据说身体不太好,时常告病。有传言说,是因为年前主持祭天大典,耗损过度。
三皇子年前上书,请求整顿边军,被皇上留中不发。朝中隐约有风声,说皇上属意太子,三皇子怕是要失势。
苏绣听着,面上不显,手下针线依旧平稳。只有她自己知道,听到“莫离”两个字时,针尖会微微一偏,在布上留下一个不明显的结。
正月二十五,绣庄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藕荷色缎子袄,外罩灰鼠皮比甲,头上插着赤金簪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管事妈妈。她带着个丫鬟,丫鬟手里捧着个锦盒。
“芸娘,有桩急活,你得帮帮忙。”妇人一进门就道。
“张妈妈怎么亲自来了?”芸娘笑着迎上去,“什么活计这么急?”
张妈妈是苏州知府夫人身边的得力人,常来绣庄订制绣品。她让丫鬟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块正红色的妆花缎。
“下个月初八,是我们家老夫人的六十大寿。夫人想给老夫人做件褙子,料子早就备下了,可原先约好的绣娘家里出了事,来不了了。这妆花缎金贵,一般的绣娘不敢接,夫人就让我来问问你。”
芸娘摸了摸料子,是上好的南京云锦,正红色底,织着暗纹,阳光下一照,流光溢彩。
“工期是紧了点,但赶一赶,来得及。”芸娘道,“老夫人喜欢什么花样?”
“老夫人礼佛,喜欢莲花。夫人说,要绣‘莲花祥云’的纹样,领口、袖口、衣摆都要绣,要精细,要大气。”张妈妈道,“工钱好说,只要做得好。”
“行,这活我接了。”芸娘点头,“三天后来看样子。”
送走张妈妈,芸娘拿着那块料子,眉头微皱。
“芸娘,这活……不好做?”苏绣轻声问。
“料子金贵,不能出错。莲花祥云的纹样不难,但要绣出气韵,不容易。”芸娘看着她,忽然道,“绣儿,你过来。”
苏绣走过去。
芸娘将料子铺在绣架上,取了纸笔,随手勾勒几笔,一朵莲花的轮廓就出来了。她又添了几片云纹,构图疏密有致,清雅端庄。
“你试试。”芸娘将笔递给她。
苏绣一愣:“我?”
“我看过你练字的废纸,字写得不错,应该会画两笔。”芸娘道,“试试勾勒这个纹样,按我画的这个布局,但线条要更流畅些。”
苏绣接过笔。笔是普通的毛笔,墨是绣庄画花样用的石黛,磨得浓淡适中。
她看着那块红色的妆花缎,又看看芸娘画的草图。莲花……她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有一幅《出水芙蓉图》,是前朝名家的真迹。画上几朵莲花,或盛开,或含苞,姿态各异,花瓣的翻转、叶脉的走向,都极尽精微。
她闭上眼,那幅画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再睁眼时,她落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流畅自然。一朵莲花缓缓成形,花瓣层叠舒展,莲蓬饱满,莲叶卷曲,叶脉清晰。又添上几缕云气,缭绕在花叶之间,似有若无。
一气呵成。
芸娘在旁边看着,眼中闪过惊讶。等苏绣放下笔,她拿起那张纸,对着光仔细看。
“你学过画?”
苏绣垂下眼:“小时候,跟母亲学过一点。”
这倒是实话。吴夫人出身书香门第,工笔画是一绝。苏绣从小跟着母亲学画,花鸟虫鱼,都有功底。
“何止一点。”芸娘看着她,眼神深了些,“这莲花,有风骨。不像寻常绣娘画的,只求形似。”
苏绣心头一跳,怕她起疑,忙道:“是芸娘草图打得好,我只是照描。”
芸娘没再追问,将纸放下:“这花样很好,就用这个。从今天起,你跟我一起做这件褙子。你负责画花样、配线,我负责刺绣。这是你第一次接大活,仔细些,别出错。”
“是。”苏绣应下,心里却有些忐忑。
接下这活,就意味着要频繁接触知府家的人。她现在是“已死”之人,抛头露面,会不会有风险?
可转念一想,最危险的地方,也许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能想到,本该在京城被祭天的吴家小姐,会在苏州知府家的寿礼上画绣样?
接下来三天,苏绣几乎没怎么睡。
她将芸娘给的草图反复修改,直到每一根线条都满意。又挑灯配线,光是红色,就分了十几种——朱红、绯红、绛红、胭脂红、石榴红……每一种都要和料子的底色相衬,又要显出层次。
芸娘看着她配出的色线,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你有天赋。”
三天后,张妈妈来看样子。
当那幅完整的绣样展开在她面前时,她眼睛一亮:“好!太好了!这莲花,活灵活现的,云气也飘渺,正是老夫人喜欢的意境!”
她当下付了定金,约定十天后来取成衣。
送走张妈妈,芸娘拍了拍苏绣的肩:“干得不错。”
苏绣松了口气,这才觉得疲惫涌上来,眼前发黑,险些站不稳。
“去歇着吧。”芸娘道,“接下来是我的活了,你看着就行。”
苏绣回到房间,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她又做梦了。
这次不是火海,而是水。一片无边无际的水,水色清碧,倒映着天上的流云。她站在水边,穿着月白的衣裙,长发未束,随风飘扬。
身后有人走来,脚步很轻。她回头,看见一个青衣男子,手里拿着一支竹笛。
男子对她笑,笑容温润:“晚棠,我新谱了支曲子,吹给你听。”
她接过竹笛,触手冰凉。低头看时,笛身上刻着两行小字:“清风明月夜,长笛一声秋。”
“这是……”她抬头,想看清男子的脸。
可阳光太烈,刺得她睁不开眼。等光线稍暗,男子已经不见了,只有那支竹笛还在手里,笛孔里飘出呜咽的声响,像风穿过竹林。
“晚棠……”
谁在叫她?
苏绣猛地惊醒,窗外天色已暗。她坐起身,摸到满脸冰凉的泪。
晚棠。
这个名字,她在梦里听过两次了。第一次是坠入深渊时,那个苍老的声音说“赵晚棠”;第二次是现在。
赵晚棠是谁?为什么她会梦到?
还有那支竹笛,笛身上的诗……
苏绣下床,点亮油灯,从包袱里翻出纸笔。她的手在抖,但还是凭着记忆,将那两行诗写下来:
“清风明月夜,长笛一声秋。”
字迹娟秀,是她自己的笔迹,可这诗,她从未读过。
她盯着那两行字,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像潮水,将她淹没。
窗外,夜色深沉。苏州城的灯火,在寒夜里明明灭灭,像散落人间的星子。
而在这片星光的某处,千里之外的京城,钦天监观星台上,莫离正望着南方。
他手中握着一枚玉佩,玉佩微微发热,那是阴佩被触动时的感应。
“又做梦了吗……”他低声自语,唇角溢出一丝血线。
他抬手擦去,血迹在白衣袖口染开,像雪地里落下的红梅。
“再等等,小缘。”他望着南方星空,那颗属于她的星子,正缓缓亮起,“等我了结此间事,就去接你回家。”
夜风吹过,扬起他苍白的发。
才二十八岁,鬓边已生了华发。
那是逆天改命,必须付出的代价。
可他甘之如饴。
(第一章·完)
【下章预告】
第二章将展开苏州绣庄日常生活细节,苏绣在刺绣中展现“天赋”(实为前世记忆影响),与知府家产生更多交集。同时,京城线将正面描写莫离在朝堂的困境与身体危机,两条线通过“绣品”与“梦境”产生第一次微弱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