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渊录:三世书》楔子·献祭之夜 (第2/2页)
那人一身月白长衫,手持玉骨折扇,眉目如画。她抬头看他时,他正弯腰捡起她掉落的荷包,递还给她时,指尖相触,她心跳如鼓。
“姑娘,你的荷包。”
那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她才知道,他就是钦天监那位年轻有为的少监莫离,也是父亲为她定下的未婚夫婿。
难道《三世书》在那条街上?
不,不对。那声音说“百年前的孽缘”,她和莫离的相识不过短短数年,何来百年?
除非……那些涌入脑海的画面,真的是前世记忆。
吴缘猛地睁开眼睛。
如果那些画面是真的,那她和莫离之间,就不只是这一世的婚约与背叛那么简单。那些战场、烈火、血誓……到底意味着什么?
还有莫离。他明明亲手将她送上祭坛,却又暗中救她。他到底在谋划什么?他眼里的冷漠是真的,还是伪装?
“芸娘。”吴缘忽然开口,“莫离他……还说了什么吗?”
芸娘回头看她一眼,眼神复杂:“国师说,让你忘了过去,好好活着。他还说……对不起。”
对不起。
多么轻飘飘的三个字,如何能抵得过吴家三十七条人命?如何能抵得过她这十三天地狱般的囚禁?
吴缘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不会忘。
无论是这一世的血海深仇,还是那些模糊的前世记忆,她都不会忘。她要活下去,要查清真相,要知道莫离究竟在隐瞒什么。
更要找到那本《三世书》——如果它真的存在,如果它真的能揭开这一切的谜底。
马车驶入一片密林,天色渐暗。芸娘点了盏油灯挂在车前,昏黄的光照亮前路。
“过了这片林子,就是官道了。”芸娘说,“大概还有七八日就能到苏州。你且安心休息,养好精神。”
吴缘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但她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父亲被腰斩时的血光,是母亲自缢时的惨状,是兄长流放前隔着牢门对她说的那句“阿缘,活下去”。
还有莫离。
他站在祭坛上,白衣胜雪,眉眼如霜。他举起桃木剑,念出那句判她死刑的祭文。
“吴氏女缘,命格属阴,八字克国……”
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忽然,马车猛地一顿。
吴缘睁开眼,听到外面传来纷乱的马蹄声和呼喝声。
“停车!例行检查!”
芸娘脸色一变,压低声音:“糟了,是官兵。”
吴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现在是“已死之人”,如果被官兵发现,不仅她要死,芸娘和莫离的计划也会暴露。
“别慌。”芸娘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军爷,怎么了?”
“朝廷要犯逃脱,奉旨搜查所有过往车辆!”为首的军官声音粗嘎,“车里什么人?下来!”
芸娘跳下马车,赔笑道:“军爷,车里是我女儿,生了病,正要带她去苏州看大夫。”
“生病?”军官狐疑地打量马车,“打开帘子看看。”
芸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了车帘。
吴缘蜷缩在车厢角落,用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缕头发。她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军官举着火把往里照了照,看到确实是个病弱的女子,又见马车简陋,不似能藏人的样子,便挥了挥手:“行了,走吧。”
芸娘松了口气:“谢谢军爷。”
正要上车,另一个士兵忽然开口:“等等。”
他走到马车旁,抽了抽鼻子:“怎么有股血腥味?”
吴缘浑身一僵。
是了,她身上还有地牢里留下的伤口,虽然芸娘已经处理过,但血腥味不可能完全散去。
芸娘也慌了神,但面上强作镇定:“军爷说笑了,小女只是月事不调,哪来的血腥味……”
“搜!”军官眼神一厉。
两个士兵上前,一把掀开车帘,伸手就要去抓吴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嗖”地钉在马车车辕上,箭尾颤动不止。
“什么人?!”军官大惊,拔刀四顾。
黑暗中,数十个黑衣人无声出现,将马车和官兵团团围住。他们个个蒙面,手持长剑,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为首的黑衣人走上前,目光扫过军官:“奉国师之命,护送此车出京。尔等,退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军官脸色变了变:“国师?可有凭证?”
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令牌在火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上面刻着一个“莫”字。
见到令牌,军官立刻单膝跪地:“卑职不知是国师的人,冒犯了!”
“今夜之事,若泄露半句,格杀勿论。”黑衣人冷冷道。
“是是是,卑职明白!”军官连连磕头,带着手下仓皇退去。
待官兵走远,黑衣人才走到马车前,对芸娘抱拳:“受惊了。国师有令,护送二位至苏州,请上路吧。”
芸娘点点头,重新坐上马车。
吴缘从车窗缝隙中看着那些黑衣人。他们悄无声息地跟在马车周围,像一群幽灵。
莫离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他到底布了多大的局?
马车重新启程,在黑衣人的护送下,平安驶出密林,踏上通往江南的官道。
吴缘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这一夜,她从祭坛坠入深渊,又从死亡边缘被拉回。她知道了自己可能不止一世为人,知道了有一本《三世书》或许能解开所有谜团,知道了莫离在暗中保护她,却也亲手将她推向绝境。
真相如迷雾,而她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脱身。
“莫离……”她喃喃低语,“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有人回答。
只有马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是命运的齿轮,缓缓转动,将她带向未知的远方。
而此刻,皇城之巅,钦天监观星台上。
莫离一身白衣,立于栏杆边,遥望南方。夜风吹起他的长发和衣袂,猎猎作响。
他手中握着一枚玉佩——正是三年前,他退还给吴缘的那一枚。
玉佩温润,触手生凉。上面刻着并蒂莲的纹样,寓意“永结同心”。那是他们定亲时,他亲手所刻。
“大人。”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人已安全送出京,有惊无险。”
莫离没有回头:“知道了。”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大人,恕属下多言。您冒如此大的风险救吴小姐,若是被皇上发现……”
“我自有分寸。”莫离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已有些眉目。”黑衣人压低声音,“《三世书》的下落,确实与百年前那场宫变有关。据传,太祖皇帝曾得异人相赠此书,书中记载三世因果,能窥天命。宫变之后,此书便不知所踪。”
莫离转过身,月光映在他脸上,显得那张俊美的脸更加苍白:“继续查。一定要在那些人之前找到。”
“是。”黑衣人应声,又迟疑道,“可是大人,即便找到《三世书》,又能如何?吴小姐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莫离垂眸,看着手中的玉佩。
“她会想起来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在她最恨我的时候,在她最痛苦的时候……那些被封印的记忆,会一点点苏醒。”
“到那时,她会恨您入骨。”黑衣人低声道。
莫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尽的苦涩:“她早已恨我入骨了。”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星空。那里,有一颗星子格外明亮,却隐隐泛着血色。
“天象已变,劫数将至。”他低声自语,“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她为我而死。”
黑衣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看到国师大人握紧了手中的玉佩,指节泛白。
夜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气息。
那是江南水乡湿润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正吹向那辆南下的马车。
而在更遥远的过去,在时间长河的彼端,那些被尘封的记忆,那些血与火交织的往事,正等待着被唤醒。
三世情缘,百年孽债。
一切,才刚刚开始。
(楔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