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 (第2/2页)
静音向师傅一拜三叩首,躬身退出房间。
“等等。”
住持叫住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
静音打开,里面是一串佛珠,还有二百块钱。
“佛珠带着,钱拿着。”住持说,“你心里有事,师父帮不上。只望你记住:无论做什么,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良心。”
静音握着那串佛珠,眼眶发红。
她跪下,又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禅房。
山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暮鼓声声,松涛呜咽。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角飞檐。檐上的风铃还在响,像在送她,又像在挽留。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第十章入世
三个月后。
“醉浪漫KTV”。
陈墨站在门口,看着那霓虹闪烁的招牌,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上下打量她:“做过吗?”
“没有。”
“会喝酒吗?”
“会。”
“会唱歌吗?”
“会。”
“会来事儿吗?”
陈墨看着她,笑了笑:“经理,您试试就知道了。”
经理又打量她一眼,点了点头:“行,今晚就上班。工服自己买,小费自己收,出事自己扛。”
“明白。”
陈墨换好衣服,走进包厢区。
走廊里飘着酒味、烟味、香水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咳嗽。各个包厢里传来鬼哭狼嚎的歌声,笑声,骂声,还有别的声音。
她走到888包厢门口,停下来。
门上的牌子上写着:郭先生预定。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牌子,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郭超。
好久不见。
第十一章入局
陈墨在KTV干了半个月。
她跟别的陪酒女不一样。不急着推销酒水,不急着要小费,甚至不怎么主动往客人身上贴。就是陪着喝酒,陪着唱歌,陪着聊天。
可奇怪的是,那些有头有脸的大老板,来了都爱点她。
为什么?
因为她懂。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严肃。知道什么时候该给客人添酒,什么时候该自己悄悄退出去。
更重要的是,她会听。
听那些老板抱怨生意难做,听他们骂合作伙伴不讲信用,听他们吹自己当年多牛。她听着,记着,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附和的时候附和。
半个月下来,她的手机里存了二十多个号码。
全是老板。
全是人脉。
这天晚上,经理来敲她的门:“888包厢,有贵客,点名要你。”
陈墨心里一跳:“谁?”
“郭老板,郭超。”
陈墨站起来,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服。
镜子里的女人,陌生又熟悉。
三年前那个出家修行的静音,已经不见了。站在这里的,是一个眼中有算计,嘴角有冷笑的女人。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走廊。
888包厢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笑声。
她走进去。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高大帅气,保养得很好。
郭超。
看见她进来,郭超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笑:“来了?坐。”
陈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郭超打量着她,眼神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新来的,叫什么?”
“茉莉。”
“茉莉……”他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会喝酒吗?”
“会一点。”
“那陪我喝两杯。”
陈墨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杯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仰头,一饮而尽。
余光里,郭超的目光一直停在她身上。
她放下酒杯,心里说:郭超,好久不见。
你不认识我了,没关系。
我认识你。
第十二章套索
接下来的日子,郭超来KTV的次数越来越多。
每次来,都点陈墨。
有时候谈生意,有时候只是喝酒。陈墨坐在他旁边,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安静的时候安静。渐渐地,郭超开始带她去见一些生意伙伴。
“这是我朋友,莉莉。”他这样介绍。
朋友。
陈墨在心里笑。
她见过郭超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欣赏,有试探,有欲望,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警惕?怀疑?她不确定。
但她知道,郭超这样的人,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她必须更小心。
那天晚上,郭超喝多了。
司机把他扶上车,他忽然抓住陈墨的手:“你……你跟我一起。”
陈墨看了司机一眼,司机没说话。
她上了车。
车里很安静,郭超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车子开动,城市的灯光从窗外流过,明明灭灭地照在他脸上。
忽然,他开口了。
“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陈墨的心跳停了一拍。
“是吗?”她尽量让声音平静,“谁?”
郭超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说:“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
陈墨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整过容。
整得很彻底。
郭超不可能认出她。
不可能。
可那一瞬间,她忽然不确定了。
第十三章孽缘
三个月后。
李雯死了。
死得很突然,很意外——车祸。她的车冲出高架,掉进河里,等捞上来的时候,人早就没气了。
警方说是酒驾。
陈墨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筷子停在半空,她盯着电视屏幕,一动不动。
李雯死了。
那个又矮又胖,满脸横肉的女人,死了。
那个用肮脏钱布施,笑得像面团儿的女人,死了。
陈墨把筷子放下。
她应该高兴的。可她发现自己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
因为李雯死得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安排的。
第二天,郭超来找她。
他站在她出租屋门口,西装革履,手里捧着一束花。
“李雯走了。”他说,眼睛里看不出悲喜,“我想了很久,有些话,该说了。”
陈墨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喜欢你。”郭超说,“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现在李雯不在了,我想问你,愿不愿意……”
“郭老板。”陈墨打断他,“您太太刚走。”
郭超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等了三天才来。”
三天。
陈墨看着他,忽然想笑。
三天,他就等不及了。
可她笑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她等了近十年的机会。
她看着郭超的眼睛,慢慢说:“郭老板,您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郭超也看着她:“你说。”
“我想要一个名分。”陈墨说,“不是小三,不是情人,是郭太太。”
郭超笑了。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释然,还有一丝陈墨看不懂的东西。
“好。”他说,“你很快就是郭太太了。”
第十四章冰原
婚礼定在一个月后。
在此之前,陈墨提了一个要求:她想跟郭超去西伯利亚旅行。
“我从小在南方长大,没见过雪。”她说,“想在结婚前,去看看真正的冬天。”
郭超答应了。
飞机降落在伊尔库茨克,零下三十度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像刀子割在脸上。陈墨裹紧羽绒服,看着漫天遍野的白,忽然想起那个词:雪葬。
这片冰原,埋葬过多少人?
没人知道。
郭超包了一辆越野车,带她去贝加尔湖。司机是个当地人,不会说中文,一路上沉默地开车。窗外是无尽的雪原,白得刺眼,白得空洞。
陈墨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郭超,你信因果报应吗?”
郭超正在看手机,闻言抬起头,笑了笑:“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
郭超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信。也不信。”
“什么意思?”
“信,是因为有些事情确实解释不了。不信,是因为……”他看着窗外,“如果真有报应,那些该死的人,早就死了。”
陈墨看着他,没有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贝加尔湖到了。
湖面冻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灰色的天空。陈墨站在冰面上,风吹得脸生疼。
郭超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
“冷吗?”
“不冷。”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冰。
冰很厚,厚到可以开车。可她忽然想,如果冰裂了呢?
如果冰裂了,她掉下去,会不会有人救她?
她抬起头,看着郭超。
这个男人,害死了巴沙婆。
这个男人,把她送进精神病院,差点让她死在里面。
这个男人,娶了她最鄙视的女人,又在那个女人死后,迫不及待地来娶她。
她恨他吗?
恨。
可她马上就要嫁给他了。
陈墨忽然笑了。
郭超看着她:“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命运真有意思。”
郭超没听懂,但也没追问。
风更大了。
陈墨站在冰原上,看着远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白。
她想起阿祖拉奶奶说过的话:“你可知道,喝下这碗药,你这辈子可能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没喝。
现在,她依旧能说话。
可有些话,她永远不能说出口。
比如:郭超,我等这一天,等了快十年。
比如:郭超,你欠的债,该还了。
比如:郭超,你以为你赢了,可你还不知道,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风呼啸着,把她的头发吹乱。
郭超揽着她的肩膀,往岸边走。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冰原。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