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 (第1/2页)
第一章归乡
陈墨回到儿时的家,天已经黑透了。
站在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开了一条缝,弟弟的脸从缝里挤出来,看见是她,那脸色瞬间比门缝还窄。
“哟,三姐回来了。”声音干巴巴的,像晒了三天的咸鱼。
陈墨扯出个笑,把手里的礼物往前递:“给孩子们带了些东西。”
弟弟接过礼物,眼皮都没抬,侧身让出一条缝:“进来吧。”
陈墨进去了。
堂屋里,弟媳正翘着腿看电视,见她进来,屁股都没抬一下:“这就是三姐?”
“嗯。”
“坐。”
陈墨坐下了。电视里演着什么热闹的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衬得这屋子里的气氛更冷。侄儿侄女躲在门后偷看她,她招招手,两个孩子却缩回去了。
“吃饭了吗?”弟弟问。
“吃了。”
其实没吃。但这话说出来,也不过是多一顿白眼罢了。
弟媳把礼物往桌上一撂,翻看着,嘴里念叨:“这衣服颜色太艳了,孩子穿不出去……这玩具,家里都有……”
陈墨听着,不说话。
夜里,她躺在母亲生前睡过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一夜无眠。隔壁传来弟媳压低的骂声:“有麻烦才回来,当这是旅馆呢?你妈在的时候她不管,死了倒回来……”
弟弟的声音更低,听不清说什么。
天亮时,陈墨做了决定。
她起床收拾东西,弟弟还没醒。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小时候她常常坐在树下和黑郎玩儿,直到母亲喊她。
现在树还在,她和黑郎没了。
弟媳起来了,看见她拎着包,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走了。”陈墨说。
“哦。”
就一个字。
陈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弟弟的房间门还关着。
第二章冷眼
大姐在街边摊请她吃面。
一碗牛肉面,八块钱。大姐掏钱的时候,手指头在钱包里扒拉了半天,最后抽出张皱巴巴的十块钱,递给老板:“找两块啊,别少找了。”
陈墨低头吃面。
大姐开始了:“你不知道,你走了这些年,妈全是我照顾的。病了是我送医院,饿了是我送饭,你说你一个月寄那点钱够干什么的?请护工都不够……”
陈墨嚼着面,不说话。
在心里,她默默反驳:我每月都有寄钱回家,挣得少少给,挣得多多给。除了那年被打得住院,断了些时候……
“妈走的时候,一直念叨你。”大姐抹了抹眼角,“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在外面吃苦受罪……”
陈墨的筷子顿了顿。
她记得最后那次通话。妈在电话里说:“墨啊,不行就回来吧,家里有你一口吃的。”
她说:“妈,我再闯闯。”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
大姐还在说,从自己多么不容易,到陈墨多么不孝。陈墨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抬起头,看着大姐:“姐,我吃饱了。”
大姐愣了一下,话头断了。
“你……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陈墨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放在桌上:“您买点吃的。”
她转身走了。
身后,大姐的声音追上来:“你留着用吧?我不缺钱……”
陈墨没回头。
第三章高门
二姐家的大门,比她想象的要气派。
两米多高的铁门,漆得锃亮,门把手都是镀金的。陈墨站在门口,按了门铃。
过了很久,门上的小窗开了,露出一张脸。
是个女佣,三十来岁,下巴抬得比眼睛还高:“找谁?”
“找我二姐,陈梦娣。”
女佣上下打量她,从她几十块钱的布鞋,看到她手里拎的水果,嘴角往下撇了撇:“太太不在家。”
陈墨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女佣要关小窗。
“等等。”陈墨把手里的水果递上去,“那麻烦你把这个给她,就说三妹来看过她。”
女佣没接:“太太说了,心意已到,礼物不收。”
小窗“啪”地关上了。
陈墨站在那扇门前,手还举着那袋水果。
门里传来狗叫声,还有孩子笑的声音。
她慢慢把手放下来,转身离开。
走出去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她喃喃自语,然后笑了笑,“是我错了,我就不该来。”
第四章自渡
陈墨坐在长途汽车站的长椅上,等车。
旁边有个老太太,拎着大包小包,艰难地往车上挪。陈墨站起来,帮她拎上去。老太太连声道谢,她摆摆手,又坐回长椅。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
最难的时候,是刚被打断腿那会儿。躺在病床上,夜里腿疼得睡不着,咬着被角哭,不敢出声。
那时候她想,要是有人能帮一把就好了。
可是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
亲人们,各有各的日子。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上,或者说,不愿意。
她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你可以过得好,但不能过得比他们好。他们希望你过得好,又怕你过得比他们好。嫌你穷,怕你富,恨你有,笑你无。
这就是人性。
大巴来了。陈墨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车开动了,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她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一点点消失,心里忽然很平静。
她想起一句话:当你什么都不是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离开你。唯一永远不会抛弃你的,是你自己。
什么时候想明白这个,你就重生了。
她没有哭。
最该哭的时候已经哭过了,现在流眼泪,不如攒着劲往前走。
第五章迷途
陈墨一路朝西走。
没有目的地,只是想走。走到哪儿算哪儿,走到想明白为止。
翻过一座山,又是一座山。走过一条河,又是一条河。有时候住在农家,有时候睡在野外。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山泉。
这天,她在山里迷了路。
转来转去,走了大半天,又回到同一个地方。太阳开始往下落,她有点着急了。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了那座庵。
掩在竹林深处,露出一角飞檐。暮色里,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墨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近了,看清了匾额:觉慧庵。
山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诵经声,低沉悠远,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墨站在门口,忽然想起这些年。
想起母亲,想起弟弟弟媳,想起大姐二姐。想起被打断腿的那个夜晚,想起医院里刺眼的白炽灯,想起一个人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无数个夜晚。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我想出家。”
第六章静音
觉慧庵的日子,比陈墨想象的要平静。
每天清晨四点半,讯号照板会准时响起。她爬起来,跟着师父们去大殿做早课。诵经,叩拜,绕佛,一个时辰下来,天就亮了。
然后是过堂。粗茶淡饭,青菜豆腐,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然后是劳作。扫院子,擦佛像,种菜,劈柴。
然后是午课。
然后是晚课。
然后是坐禅。
然后是止静。
一天一天,周而复始。
师父给她取了个法号:静音。
“你话太多。”师父说,“心里话多,嘴上话也多。静下来,才能听见自己。”
陈墨,不,静音,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她开始学着静下来。
坐禅的时候,腿麻得像针扎,她忍着。脑子里念头乱飞,像一群野马,她一遍一遍把它们拉回来。渐渐地,野马变成了一匹,再变成了一缕烟,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睁开眼睛,天已经黑了。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那一瞬间,心里前所未有的安静。
原来,这就是平静。
第七章心魔
三年了。
静音以为自己已经修成了。
不问世事,无欲无求,无牵无挂,心如止水。
直到那天,鼓声大作。
她正在房间里坐禅,门环上插着树枝,表示正在闭关。鼓声响起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晨鼓已过,这鼓声,是紧急集合。
她起身,往大殿赶。
大殿里,师父们已经到齐了。住持站在中间,面色严肃:“觉慧庵最大施主来布施,已到山门外,请各位随老尼前往迎接。”
最大施主?
静音跟着人群往外走,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山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又矮又胖,满脸横肉,走起路来浑身白肉一颠一颠的。
静音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李雯。
郭超的太太,李雯。
第八章孽障
静音站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
李雯从她身边走过,一阵浓烈的香水味扑过来。她没有看她,就像经过路边的一棵草。
住持迎上去,双手合十:“郭太太慈悲。”
李雯摆摆手,身后跟着的司机捧上一个精美的锦盒,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金。二十六万。
住持双手接过,嘴角泛起笑意:“善哉善哉,施主心诚则灵,功德无量。”
静音低着头,指甲掐进肉里。
她想起巴沙婆。
想起那个被刀捅得血肉模糊的老太太。
想起她临死前,用最后一口气说出的话:“是谁……害我……”
那些钱,沾着多少像巴沙婆这样的被侮辱被损害的人的鲜血。
可此刻,它们被当成功德,供奉在佛前。
钟鼓齐鸣,香烟袅袅。
静音站在人群里,浑身发抖。
用肮脏的钱做善事,善从何来?
用邪法求正果,求的是什么?
真正的善行,在于心。心不正,一切皆伪。
那一刻,她明白了。
她根本做不到心如止水,一心向佛。
她的仇还没报,她的冤还没申,她怎么可能放下?
第九章下山
静音去见了住持。
“师父,我想还俗。”
住持看了她很久,没有说话。
静音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弟子业障深重,与佛无缘。这三年来,多谢师父教诲。弟子愧对师父,愧对佛门。”
住持叹了口气。
“五毒不清,六根不净,七情不舍,尘缘未了,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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