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姬发之谋 (第1/2页)
武乙四十八年,夏,西岐。
岐山脚下的周原,麦子已经收割完毕,田野里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在烈日下泛着金黄的光。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层淡蓝色的烟霭中,蝉鸣声此起彼伏,聒噪得让人心烦。
周国王宫,西伯伯邑考的书房里,气氛却比外面的蝉鸣更让人不安。
伯邑考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竹简,竹简上是姬发——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写来的信。信不长,措辞恭敬,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寒意,让伯邑考的眉头紧锁。
“兄长安好。弟发顿首。闻兄长近日与商王往来密切,弟心忧之。商乃周之敌,祖辈以来,世仇难解。父君在时,虽与商和谈,实乃权宜之计,非真心臣服。今兄长继位,当承父志,厉兵秣马,待时而动。弟不才,愿为先锋,为周国开疆拓土。若兄长畏首畏尾,恐失天下之心。弟言尽于此,望兄长三思。”
伯邑考放下竹简,揉了揉眉心。
这不是姬发第一次写信来了。自从他继位以来,姬发几乎每月一封信,措辞从最初的委婉试探,到后来的直白劝谏,再到如今的隐隐威胁。信中的意思很明确:要么你伯邑考带头伐商,要么我姬发自己动手,到时候别怪我不念兄弟之情。
“西伯,”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散宜生大夫求见。”
“让他进来。”
散宜生是伯邑考最倚重的大臣之一,年约四旬,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精明锐利。他快步走进书房,行礼后直接道:“西伯,二公子那边又有动作了。”
“讲。”
“二公子以‘巡视边防’为名,调动了西线三万兵力,名义上是防御犬戎,实际上……”散宜生顿了顿,“据细作回报,这三万兵力中,有一万是精锐骑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不像是用来对付犬戎的。”
伯邑考沉默。犬戎是周国西边的游牧部落,近年来确实时有骚扰,但规模不大,根本不需要三万兵力,更不需要一万精锐骑兵。姬发此举,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还做了什么?”伯邑考问。
“联络诸侯。”散宜生道,“二公子近日频繁与庸、蜀、羌、髳、微、卢、彭、濮等国的国君通信,内容不详,但据传出的风声,他似乎在与他们商议……联合伐商之事。”
伯邑考冷笑:“他倒是心急。”
“西伯,我们不能坐视不管。”散宜生急道,“二公子若真联合八国伐商,无论成败,周国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成功了,他功高盖主,必反;失败了,商国必迁怒于周,届时我们百口莫辩。”
“我知道。”伯邑考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周原的田野在烈日下一片寂静。远处,岐山如黛,沉默如谜。
他想起父君姬昌临终前的话:“考儿,周国能不能取代商国,不在兵力强弱,而在民心向背。商失其道,周得其道,则天下归心。若商得其道,周失其道,则虽强必亡。你与商王文丁,皆是仁君。两仁相争,必有一伤。你要记住,伤的不是你们二人,而是天下百姓。”
伯邑考闭上眼睛。
父君,您说得对。但您没说,如果伤人的不是我,而是我弟弟,该怎么办?
“散宜生,”他睁开眼,“备车,我要去殷都。”
“现在?”散宜生一愣,“西伯,此时去殷都,二公子必以为您是去求援,反而会加速他的行动。”
“他已经在加速了。”伯邑考转身,“我此去,不是求援,而是……问计。”
“问计?问谁?”
“商王,文丁。”
散宜生沉默片刻,点头:“臣这就去备车。”
马车驶出西岐城时,已是黄昏。夕阳将岐山染成金色,周原的田野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伯邑考坐在车内,闭目养神。
他此行,其实没有抱太大希望。文丁虽是他的朋友,但也是商王。商王会帮周国的君主对付自己的弟弟吗?即便想帮,又怎么帮?派兵干涉周国内政?那只会让姬发更有借口反叛。
但不去,又不行。因为姬发一旦动手,就不是周国内部的事了,而是整个天下的事。
马车辘辘而行,驶向东方。
殷都,王宫。
文丁接到伯邑考将到的消息时,正在院子里陪白狐晒太阳。
白狐趴在他膝盖上,眯着眼睛,尾巴轻轻摆动。阳光洒在她雪白的毛皮上,泛着柔和的光。她的呼吸平稳而缓慢,像一只真正的狐狸,慵懒而满足。
“大王,”崇虎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西伯伯邑考已在路上,预计三日后到达。”
文丁点头:“知道了。安排住处,好生接待。”
“诺。”
崇虎退下后,文丁低头看白狐。白狐也睁开眼睛,仰头看他。
“伯邑考要来了。”他道,“你还记得他吗?就是那个喜欢穿青衣、说话慢条斯理的周国公子。哦,现在不是公子了,是西伯。他继位了,他父亲姬昌去年去世了。”
白狐眨了眨眼,似乎在想什么。
“你以前跟他挺熟的。”文丁继续道,“你们一起打过仗,一起破过阵。他还帮你传过信,给姜师。他是个好人,就是命苦,摊上那么个弟弟。”
白狐打了个哈欠,重新闭上眼睛。
文丁笑了笑,不再说话。他知道她听不懂——或者说,听懂了也不在意。她现在是狐狸,不是人。狐狸的世界很简单:吃、睡、晒太阳。人的世界太复杂,她不需要懂。
但他还是想跟她说。因为说出来了,心里会好受些。
三日后,伯邑考到达殷都。
文丁在宫门口迎接。两人见面,相视一笑,没有多余的寒暄。
“西伯远来辛苦。”文丁道。
“商王客气。”伯邑考拱手。
两人并肩走入宫中。白狐趴在文丁肩头——她今天非要跟着,怎么赶都不下去。文丁只好由她。
伯邑考看到白狐,微微一怔:“这是……”
“莹莹。”文丁道,“她回来了,但……还是狐狸的样子。不记得以前的事,也不会说话。”
伯邑考看着白狐,白狐也看着他。四目相对,白狐歪了歪头,似乎在辨认什么。
“她认得我?”伯邑考问。
“不知道。”文丁道,“但她没跑,说明不讨厌你。”
伯邑考笑了,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白狐的头。白狐没有躲,任由他摸。
“还是那么乖。”伯邑考道。
文丁心中一暖。他知道,伯邑考说的“还是”,指的是以前。以前邱莹莹也让他摸过头。
三人——一人一君一狐——走进书房。崇虎奉上茶后,退出门外,带上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
“说吧,”文丁开门见山,“什么事?”
伯邑考将姬发的信递给文丁。文丁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
“他想伐商?”文丁放下信。
“不只是想,他已经在准备了。”伯邑考将散宜生打探到的情报一一道来:西线兵力调动、联络八国诸侯、暗中囤积粮草兵器……每一条,都指向一个事实——姬发要动手了,而且不是小打小闹。
文丁听完,沉默良久。
“你想让我怎么做?”他问。
“我不知道。”伯邑考苦笑,“我来找你,不是求你帮我,而是……想听听你的看法。你是商王,也是我的朋友。我想知道,如果你是周国的君主,你会怎么做。”
文丁想了想:“如果我是你,我会先下手为强。”
伯邑考一怔:“先下手?”
“对。”文丁道,“姬发之所以敢如此嚣张,是因为你一直在忍让。你觉得他是你弟弟,不想兄弟相残;你觉得他还有回头的可能,不想逼他太甚。但他不这么想。他觉得你软弱,觉得你好欺负,觉得他可以为所欲为。”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越忍让,他越得寸进尺。你越退让,他越步步紧逼。与其等他准备好了来打你,不如趁他还没准备好,先打掉他的爪牙。”
伯邑考沉默。
“我不是让你杀他。”文丁补充道,“但你可以削他的兵权,调他离开封地,或者……把他召到身边,名义上是重用,实际上是软禁。”
“他不会来的。”伯邑考道。
“那就逼他来。”文丁道,“你是君,他是臣。君令臣来,臣不来,便是抗命。抗命者,天下共讨之。届时,你师出有名,他师出无名。你占着大义,他背着叛逆。民心向背,一目了然。”
伯邑考看着文丁,良久,叹道:“你说得容易。”
“做起来也不难。”文丁道,“难的是你下不了决心。”
伯邑考又沉默了。
白狐趴在文丁肩头,看看文丁,又看看伯邑考。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两个人都在为难。一个在为朋友着急,一个在为弟弟揪心。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文丁的耳朵。
文丁一怔,转头看她。白狐的眼睛清澈如水,似乎在说:别急,慢慢说。
他笑了,摸了摸她的头。
“伯邑考,”他道,“我不是逼你。我只是给你一个建议。怎么做,还是你自己决定。”
伯邑考点头:“我知道。容我想想。”
“不急。”文丁道,“你在殷都多住几日,慢慢想。”
“多谢。”
当夜,伯邑考住在质子府——他以前为质时住的地方。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梅树还是那几株梅树,只是物是人非。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文丁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你越忍让,他越得寸进尺。”
他知道文丁说得对。但那是他弟弟。同父异母的弟弟。小时候,他们一起骑马、一起射箭、一起读书。姬发虽然性格刚烈,但对他这个兄长一直很尊敬。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从父君将君位传给他,而不是姬发开始?还是从姬发被封到西陲,远离权力中心开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兄弟相残。但现实是,如果他不动手,姬发就会动手。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他们兄弟俩了,还有千千万万的士兵、百姓。
“父君,”他喃喃道,“您教教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梅树上。梅树无花,只有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伯邑考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小时候,姬发爬树摘梅子,从树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他背着姬发回家,姬发趴在他背上,说:“哥哥,你真好。”
他想起少年时,姬发练箭射不中靶子,急得直哭。他手把手教姬发握弓、搭箭、瞄准,说:“别急,慢慢来。”
他想起父君病重时,姬发跪在榻前,握着父君的手,说:“父君,您放心,我会帮哥哥守住周国的。”
帮哥哥守住周国。
如今,帮变成了夺。
伯邑考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泪。
天亮时,他做出了决定。
“散宜生,”他唤道。
“臣在。”
“传令:召二公子姬发来殷都,就说……商王想见他。”
散宜生一怔:“西伯,这……”
“照办。”伯邑考道,“另外,调西线两万兵力东移,驻扎在潼关附近。不是对付商国,而是……防止姬发狗急跳墙。”
“诺!”
散宜生退下后,伯邑考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知道,这个决定一旦做出,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他是周国的君主。
因为他的肩上,扛着周国的江山社稷。
也扛着天下百姓的安危。
殷都,王宫。
文丁收到伯邑考的传信后,沉默了很久。
“他召姬发来殷都?”崇虎问。
“对。”文丁道,“名义上是商王想见,实际上是……逼姬发表态。来,就是臣服;不来,就是反叛。”
“姬发会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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