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秋露如珠 (第1/2页)
武乙四十七年,深秋,殷都。
洹水两岸的柳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铺满了河岸。清晨的露水重,草叶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几只水鸟在浅滩上踱步,不时低头啄食什么,又突然振翅飞起,掠过水面,消失在远处的芦苇丛中。
文丁站在洹水边,看着对岸的猎场。
十三天了。
那只白狐——他的莹莹——已经连续十三天出现在王宫附近。有时在宫墙上,有时在大树上,有时在暖阁的窗台上。她从不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像一只真正的狐狸,警惕而好奇。
他假装没有发现她,照常上朝、批阅奏章、处理政务。但他会故意在院子里多待一会儿,故意在窗前多站一会儿,故意让夕阳照在他的侧脸上。他想让她看清楚——他还是他,七年没变,只是老了些。
“大王,”崇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上朝了。”
文丁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对岸,转身离开。
他没有注意到,洹水对岸的柳树下,一只白狐正趴在落叶堆里,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她的毛皮上沾着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的眼睛是红色的,清澈如洹水,此刻正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一动不动。
邱莹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天都来。
她只知道,如果不来,心里会……会什么?她说不上来。不是痛,不是痒,而是一种……空。像是缺了什么,像是忘了什么,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没有做。
这种感觉,在昆仑修行时从未有过。
她第一次来殷都,是听了姜尚的话——“远远地看看就好,或许能唤醒你心中的某些东西。”她看了,心跳加速了,逃跑了。但第二天,她又来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像着了魔一样,每天天不亮就从洹水边的密林出发,跑过田野,穿过街道,跳上宫墙,找到那个男人,然后看他一整天。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但她的身体知道。
她的心脏知道。
她的眼睛知道。
她的爪子——每次看到他,都会不自觉地抓紧树枝,留下深深的爪痕。
“邱姑娘。”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邱莹莹回头。阿弃站在她身后,手中提着一个食盒。他的腿还是有点瘸,但走得很稳。几年过去,他已经从一个瘦弱的少年长成了健壮的青年,面容清秀,眼神温和。
“大王让我给你送吃的。”阿弃蹲下身,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粥,几碟小菜,还有一热的酒。“他说,天冷了,狐狸也要吃东西。”
邱莹莹看着食盒,没有说话。
阿弃将食物放在一块青石上,退后几步,坐在草地上。“邱姑娘,你什么时候变回人形?大王很想你。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每天晚上都会去暖阁门口站一会儿,有时候站到半夜。”
邱莹莹低头,喝了一口粥。粥很稠,加了红枣和莲子,甜甜的,暖暖的。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因为没有比较——她失忆后,从未吃过这样的食物。在昆仑,她只吃野果和露水。
“好吃吗?”阿弃问。
邱莹莹点头。
阿弃笑了:“那就好。大王特意让御厨做的,说你可能吃不惯人间的东西,要做得清淡些。”
邱莹莹又喝了一口。
“阿弃,”她忽然开口,声音是狐狸的叫声,但阿弃似乎听懂了。
“嗯?”
“他……每天都这样吗?”
“每天都这样。”阿弃道,“你第一次来,他就发现了。他让我每天给你送吃的,还让我不要打扰你,说你还没准备好。”
邱莹莹沉默。
“邱姑娘,”阿弃看着她,“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她不知道什么是怕。但她确实有一种感觉——一种不想靠近、又舍不得离开的感觉。像站在悬崖边,想跳又不敢跳。像捧着一碗热汤,想喝又怕烫。
“我不知道。”她说。
阿弃没有再问。他收起食盒,起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邱姑娘,大王说,他不急。他等了你七年,不差这几天。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他都在。”
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情感,而是……本能。像种子破土,像花苞绽放,像春天来了,冰河解冻。很慢,很轻,但她能感觉到。
她趴回落叶堆里,看着洹水对岸。
那里,殷都的宫殿在晨光中巍峨矗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那头巨兽的主人,正在朝堂上与大臣们商议国事,眉宇间锁着江山社稷的重量。
她想靠近他。
这个念头,像洹水一样,在她心中流淌。
不急不缓,却从未停止。
殷都,朝堂。
今日的议题是“盐铁专营”。
自改革以来,文丁逐步将盐、铁等重要物资收归国有,由官府统一开采、运输、销售。这极大地增加了国库收入,也削弱了地方诸侯的经济实力。但反对者不少——那些靠盐铁发财的贵族、商人,自然不甘心将利益拱手相让。
“大王,”一位老臣出列,“盐铁专营,虽利在国库,但害在民间。盐价上涨,百姓买不起盐;铁器垄断,工匠买不到铁。长此以往,民怨沸腾,恐生变故。”
文丁面色不变:“盐价上涨,是因为过去盐商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专营后,官府统一定价,反而比市价低了三成。至于铁器,官府在各城设立铁市,平价销售,何来买不到之说?”
“可是……”
“可是什么?”文丁打断他,“大夫若有更好的办法,不妨直言。若没有,就请退下。”
老臣悻悻退下。
微子出列:“大王,臣以为,盐铁专营已初见成效。去岁国库收入增加五成,军费、赈灾、修路、办学,皆有所依。若坚持下去,不出十年,商国必富。”
文丁点头:“准。继续推行。”
退朝后,文丁没有回书房,而是去了暖阁。
暖阁的门依然紧闭。七年来,他从未打开过。但今天,他想打开。
他走到门前,伸手,摸了摸门上的木纹。粗糙的,冰凉的,带着岁月的痕迹。
“莹莹,”他低声道,“你来了十三天了。”
没有人回应。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暖阁里,一切如故。床、桌、椅、案,都摆在原来的位置。案上放着一只陶瓶,瓶中插着一束干枯的花——那是七年前的梨花,早已干透,花瓣一碰就碎。空气中有灰尘的味道,也有她的气息——淡淡的,清冽的,像山间溪水。
他走进去,在床边坐下。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留着她头发的痕迹——不是真的痕迹,而是他想象中的痕迹。七年来,他无数次想象她躺在这里的样子,苍白、安静、呼吸微弱。每一次想起,心都会痛。
心痛。
这个词,他以前不懂。但自从她离开后,他就懂了。心痛不是病,而是一种空。像是胸腔里少了什么东西,风一吹,呼呼地响。
他拿起枕头,抱在怀里。枕头上已经没有她的气息了,但他还是抱着,像抱着一个久违的梦。
“莹莹,”他闭上眼睛,“你什么时候回来?”
窗外,传来极轻的声响。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窗台上,蹲着一只白狐。
红色的眼睛,清澈如洹水。额间一道淡淡的金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
“莹莹。”他轻声唤道。
白狐没有跑。她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着他和怀中的枕头。
“进来吧。”文丁道,“这是你的房间。”
白狐犹豫了一下,跳下窗台,走进暖阁。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在试探什么。走到床边,她停下,仰头看着他。
文丁伸出手,想摸她的头。
白狐后退了一步。
他收回手,苦笑:“你怕我?”
白狐摇头。
“那为什么躲?”
白狐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用鼻子嗅了嗅床沿。那里有她的气息——七年前的,早已淡去,但还能闻到一丝。
她趴下,蜷缩在床尾,闭上眼睛。
文丁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来了。
虽然还是白狐的形态,虽然还是没有相认,但她来了。进了暖阁,上了床,趴在了她曾经躺过的地方。
这是十三天来,她离他最近的一次。
“莹莹,”他轻声道,“你慢慢来。我等你。”
白狐没有回应。但她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在听。
文丁笑了。
他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只陶瓶。瓶中干枯的梨花早已失去颜色,花瓣薄如蝉翼,一碰就碎。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枝,放在白狐面前。
“这是你走的那天,阿弃摘的梨花。”他道,“我让他留着,夹在竹简里压平。后来……后来忘了压,就干了。”
白狐睁开眼,看着那枝干花。花瓣已经变成褐色,但形状还在,像一只只干枯的蝴蝶。
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花瓣。
干枯的花瓣碎裂,落在床上,像褐色的雪。
“碎了。”文丁道。
白狐看着他,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是泪——狐狸不会流泪。但她的眼睛,比平时更亮。
文丁没有注意到。他正低头,小心地捡起花瓣碎片,捧在手心。
“没关系,”他道,“明年梨花还会开。到时候,我再摘新鲜的。”
白狐重新闭上眼睛。
暖阁里,一片安静。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干枯的花瓣,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文丁坐在床边,守着白狐,像七年前守着她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不是昏迷,而是清醒。
只是不记得他。
但他相信,她会记起来的。
因为她的心,已经开始记得了。
昆仑,玉虚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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