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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新生

第三十六章:新生 (第1/2页)

二月初一。
  
  谢停云醒来时,觉得肚子比昨日又重了些。
  
  她躺在床上,轻轻摸了摸那圆滚滚的肚皮。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像在跟她打招呼。
  
  “早。”她轻轻说。
  
  沈砚还在睡着。他这些天累坏了,每晚都要起来好几次,给她垫枕头、揉腰、端水。谢停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他靠在床边打盹,心里又酸又暖。
  
  她没有叫他。
  
  她只是轻轻侧过身,看着他的睡颜。
  
  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睡得不太安稳。下巴上的胡茬又长出来了,青青的一片。
  
  她看着看着,忽然想伸手摸摸他的脸。
  
  手刚伸出去,他就醒了。
  
  “怎么了?”他一下子坐起来,“不舒服?”
  
  谢停云摇摇头。
  
  “没有。”
  
  她看着他那紧张的样子,轻轻笑了。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沈砚揉了揉眼睛。
  
  “怕你半夜有事。”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胡茬扎手。”她说。
  
  沈砚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那你别摸。”
  
  谢停云不听。
  
  她又摸了一下。
  
  沈砚看着她,任她摸。
  
  两人就这样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她的手在他脸上摸来摸去。
  
  很久很久。
  
  “沈砚。”谢停云忽然开口。
  
  “嗯?”
  
  “今天二月初一了。”
  
  沈砚点头。
  
  “孩子还有一个月?”
  
  谢停云想了想。
  
  “大夫说,三月初。”
  
  沈砚看着她圆滚滚的肚子。
  
  “快了。”
  
  谢停云也看着自己的肚子。
  
  “快了。”
  
  她忽然有些紧张。
  
  生孩子是什么样的?
  
  疼吗?
  
  她怕疼。
  
  但她更怕——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
  
  “沈砚。”
  
  “嗯?”
  
  “如果我——”她顿了顿,“如果我出什么事——”
  
  “不会。”沈砚打断她。
  
  他的声音很硬,很坚决。
  
  谢停云愣住了。
  
  沈砚看着她,眼睛很深。
  
  “你不会出事。”他说,“我不让你出事。”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害怕。
  
  他也在怕。
  
  怕她出事,怕孩子出事,怕——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好。”她说,“我不出事。”
  
  沈砚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握得很紧。
  
  二月初二。
  
  龙抬头。
  
  谢停云听碧珠说,这一天要剪头发,吃龙须面,讨个好彩头。
  
  她摸了摸自己长长的头发,忽然想剪。
  
  不是剪短,是剪一缕。
  
  给孩子留着的。
  
  她拿起那把母亲留下的剪刀,轻轻剪下一缕发丝。
  
  用红绳系好,放入一个小小的锦囊里。
  
  锦囊上绣着一枝梅花。
  
  是她自己绣的。
  
  她将那只锦囊放在枕边。
  
  等孩子生下来,就给他(她)。
  
  沈砚看见了,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放在那只锦囊旁边。
  
  谢停云看着那只锦囊。
  
  “这是什么?”
  
  沈砚打开。
  
  里面是一缕发丝。
  
  用红绳系着的。
  
  谢停云认出来了。
  
  是她那夜剪给他的那缕。
  
  “你的,”沈砚说,“我收着。”
  
  他又取出另一只锦囊。
  
  里面是另一缕发丝。
  
  更细,更软,有些发黄。
  
  “我母亲的。”他说。
  
  谢停云看着那两缕发丝,很久很久。
  
  然后她将自己的那只锦囊也放过去。
  
  三只锦囊,并排放在枕边。
  
  一家三口。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等孩子生下来,”她说,“就有四只了。”
  
  沈砚点头。
  
  “嗯。”
  
  二月初三。
  
  谢停云开始觉得肚子发紧。
  
  一阵一阵的,不是很疼,就是紧紧的。
  
  她没在意。
  
  但沈砚在意。
  
  他跑去请大夫。
  
  大夫来了,看了看,笑着说:“这是假性宫缩,正常的。头胎都这样。”
  
  沈砚松了口气。
  
  谢停云看着他,轻轻笑了。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沈砚看着她。
  
  “能不紧张吗?”
  
  谢停云想了想。
  
  “也是。”
  
  她伸出手,让他扶着自己坐下。
  
  “大夫说,还要一个月呢。”
  
  沈砚坐在她身边。
  
  “一个月很快的。”
  
  谢停云点头。
  
  “嗯。”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晚雪。
  
  光秃秃的,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再过几天,就会发芽了。
  
  春天快来了。
  
  二月初四。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做最后一件衣裳。
  
  是一双小小的袜子。
  
  红红的,上面绣着两只小老虎。
  
  她绣得很慢。
  
  肚子大了,坐着不舒服,只能绣一会儿,歇一会儿。
  
  沈砚在旁边陪着。
  
  她不绣的时候,他就给她揉腰。
  
  揉着揉着,她的手就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就这样,一个绣,一个揉,很久很久。
  
  袜子绣好的那天晚上,谢停云把它放在那堆小衣裳的最上面。
  
  小小的,红红的,两只小老虎瞪着圆眼睛。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沈砚。”
  
  “嗯?”
  
  “你说,孩子穿这些衣裳,会是什么样?”
  
  沈砚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肯定好看。”
  
  谢停云看着他。
  
  “为什么?”
  
  沈砚也看着她。
  
  “因为是我们的孩子。”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二月初五。
  
  谢停云收到一封信。
  
  信是赵无咎寄来的。
  
  信封上依旧贴着一朵红色剪纸梅花。
  
  她拆开信。
  
  里面是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人,站在一棵花树下。
  
  那人穿着一身青衣,仰着头,看着满树的花。
  
  树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江南的梅花开了。我想起你们。”
  
  谢停云看着那幅画,很久很久。
  
  她把画递给沈砚。
  
  沈砚看了,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将画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变了。”他说。
  
  谢停云点头。
  
  “变了。”
  
  沈砚看着她。
  
  “变好了?”
  
  谢停云想了想。
  
  “变好了。”
  
  二月初六。
  
  谢停云开始数日子。
  
  离预产期还有二十二天。
  
  她在墙上贴了一张纸,每天画一个圈。
  
  画满二十二个圈,孩子就来了。
  
  沈砚每天陪她画。
  
  早上起来,先画一个圈,再吃早饭。
  
  画着画着,他忽然问:
  
  “谢停云。”
  
  “嗯?”
  
  “你怕不怕?”
  
  谢停云的手顿了顿。
  
  她想了想。
  
  “怕。”她说。
  
  沈砚看着她。
  
  “怕什么?”
  
  谢停云望着窗外。
  
  “怕疼。”
  
  沈砚没有说话。
  
  谢停云又想了想。
  
  “怕孩子不健康。”
  
  沈砚还是没有说话。
  
  谢停云转过头,看着他。
  
  “还怕——”
  
  她顿了顿。
  
  “怕我死了,孩子没有娘。”
  
  沈砚的脸色变了。
  
  他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不许胡说。”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来。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
  
  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快。
  
  她忽然轻轻笑了。
  
  “沈砚。”
  
  “嗯?”
  
  “你心跳好快。”
  
  沈砚没有说话。
  
  但他的心跳更快了。
  
  谢停云笑出了声。
  
  “你也在怕。”
  
  沈砚低头看着她。
  
  “当然怕。”
  
  谢停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怕。
  
  有爱。
  
  有她。
  
  她忽然不觉得怕了。
  
  “沈砚。”她说。
  
  “嗯?”
  
  “有你在,我不怕。”
  
  沈砚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层柔柔的光。
  
  他忽然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有我在。”他说。
  
  二月初七。
  
  谢停云开始觉得腰疼得厉害。
  
  坐也不是,躺也不是,走也不是。
  
  沈砚急得团团转。
  
  热敷,按摩,垫枕头。
  
  什么都试过了。
  
  最后还是大夫来了,说:“孩子大了,压迫的。生下来就好了。”
  
  谢停云听了,苦笑了一下。
  
  还要等二十天呢。
  
  沈砚看着她难受,心里比她还难受。
  
  那天晚上,他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揉着她的腰。
  
  揉着揉着,她睡着了。
  
  他就那样抱着她,一夜没动。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手臂已经僵了。
  
  她看着他的脸,忽然眼眶一热。
  
  “沈砚。”
  
  他睁开眼。
  
  “怎么了?”
  
  谢停云摇摇头。
  
  “没什么。”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就是觉得,你真好。”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二月初八。
  
  谢停云收到一份礼物。
  
  是叔公让人送来的。
  
  一只小小的木马。
  
  木头的,打磨得很光滑,涂着红漆,画着彩色的花纹。
  
  马背上还刻着两个字——
  
  “平安”。
  
  叔公的信上说——
  
  “这是我年轻时做的,本想给砚哥儿骑。后来他娘给他买了别的,这个就留着了。
  
  如今给你们的孩儿。
  
  愿他(她)一生平安。”
  
  谢停云看着那只小木马,很久很久。
  
  她把它放在那堆小衣裳旁边。
  
  木马静静的,等着它的小主人。
  
  二月初九。
  
  谢停云开始给孩子写信。
  
  就像母亲当年给她写那样。
  
  一封一封,藏在匣子里。
  
  等孩子长大了看。
  
  第一封——
  
  “念儿:
  
  今天是二月初九。你还有十八天就要出来了。
  
  娘很期待。
  
  也很紧张。
  
  你爹更紧张。
  
  他每天问你动了没有,吃了没有,舒服没有。
  
  问得娘都烦了。
  
  但他不问,娘又不习惯。
  
  念儿,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有些人,是离不开的。
  
  娘离不开你爹。
  
  你爹也离不开娘。
  
  以后,你也离不开一个人。
  
  那个人会是谁呢?
  
  娘不知道。
  
  但娘希望,那个人像你爹一样好。
  
  娘
  
  二月初九”
  
  她写完,将信折好,放入匣中。
  
  匣子里,已经有好几封了。
  
  每一封都是写给孩子的。
  
  每一封都是她的心。
  
  二月初十。
  
  谢停云梦见母亲。
  
  梦里母亲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穿着一身浅绿的衣裳,簪着一枝白玉簪。
  
  母亲站在梅树下,朝她招手。
  
  她走过去。
  
  母亲看着她圆滚滚的肚子,笑了。
  
  “快了吧?”
  
  她点头。
  
  “快了。”
  
  母亲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
  
  “是个女孩。”母亲说。
  
  她愣住了。
  
  “您怎么知道?”
  
  母亲笑了。
  
  “因为,”她说,“她长得像你。”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那里鼓鼓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母亲说,是个女孩。
  
  长得像她。
  
  她抬起头,想再问什么。
  
  母亲却消失了。
  
  只有那株梅树还在。
  
  满树的花,在风里轻轻摇曳。
  
  她醒了。
  
  醒来时,枕边微湿。
  
  她摸了摸肚子,孩子在动。
  
  她轻轻笑了。
  
  “宝贝,”她说,“外婆说,你是女孩。”
  
  “长得像娘。”
  
  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拍着。
  
  “好。”她说,“娘等你。”
  
  二月十一。
  
  谢停云把这个梦告诉了沈砚。
  
  沈砚听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母亲说的,应该没错。”
  
  谢停云看着他。
  
  “你信?”
  
  沈砚点头。
  
  “信。”
  
  谢停云轻轻笑了。
  
  “那我们也信。”
  
  她摸了摸肚子。
  
  “是个女孩。”
  
  沈砚也伸出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
  
  “女孩好。”他说。
  
  谢停云看着他。
  
  “为什么?”
  
  沈砚想了想。
  
  “因为,”他说,“像你。”
  
  谢停云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像你不好吗?”
  
  沈砚也想了想。
  
  “也好。”他说,“像我也好。”
  
  谢停云看着他。
  
  “那就像我们俩。”
  
  沈砚点头。
  
  “好。”
  
  二月十二。
  
  谢停云开始给女孩想名字。
  
  之前想的“沈念”,男孩女孩都能用。
  
  但她还想再取一个。
  
  乳名。
  
  她想了很久。
  
  想了好多。
  
  梅梅,朵朵,花花,香香。
  
  都觉得不够好。
  
  她问沈砚。
  
  沈砚想了想。
  
  “叫小云?”
  
  谢停云摇头。
  
  “那是我的名字。”
  
  沈砚又想了想。
  
  “叫小砚?”
  
  谢停云笑了。
  
  “那是你的名字。”
  
  沈砚也笑了。
  
  “那叫什么?”
  
  谢停云望着窗外的晚雪。
  
  光秃秃的,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再过几天,就会发芽了。
  
  她忽然有了灵感。
  
  “叫小晚。”她说。
  
  沈砚看着她。
  
  “小晚?”
  
  谢停云点头。
  
  “晚雪的晚。”
  
  沈砚望着那株光秃秃的树。
  
  “晚雪的晚。”他重复了一遍。
  
  “好听。”
  
  谢停云笑了。
  
  “那就叫小晚。”
  
  她摸了摸肚子。
  
  “小晚,听见了吗?你叫小晚。”
  
  孩子动了一下。
  
  像是在说,听见了。
  
  二月十三。
  
  谢停云开始觉得肚子坠得更厉害了。
  
  走路都费劲。
  
  沈砚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走哪跟哪。
  
  她有时候会笑他。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沈砚看着她。
  
  “怕你摔。”
  
  谢停云轻轻笑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沈砚想了想。
  
  “你是我的人。”
  
  谢停云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你的人。”
  
  二月十四。
  
  谢停云收到一份礼物。
  
  是谢允执让人送来的。
  
  一只小小的银镯。
  
  上面刻着梅花,还有两个字——
  
  “平安”。
  
  谢允执的信上说——
  
  “这是母亲留下的。她说,等你有了女儿,就给她戴。”
  
  谢停云看着那只小银镯,很久很久。
  
  她把它戴在自己手腕上,和那对羊脂玉镯并排。
  
  银的,白的,在光里闪闪发亮。
  
  她轻轻摸了摸。
  
  “母亲,”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您孙女有镯子了。”
  
  二月十五。
  
  谢停云开始觉得不对劲。
  
  肚子一阵一阵地疼。
  
  不是那种发紧,是疼。
  
  真疼。
  
  她没敢告诉沈砚。
  
  怕他着急。
  
  但沈砚看出来了。
  
  “怎么了?”他问,“疼?”
  
  谢停云摇头。
  
  “不疼。”
  
  沈砚看着她。
  
  “你骗人。”
  
  谢停云愣了一下。
  
  沈砚看着她苍白的脸。
  
  “你的脸都白了。”
  
  谢停云没有说话。
  
  沈砚站起来。
  
  “我去请大夫。”
  
  谢停云拉住他。
  
  “别。”
  
  沈砚看着她。
  
  谢停云深吸一口气。
  
  “再等等。”她说,“万一不是呢?”
  
  沈砚犹豫了。
  
  谢停云看着他。
  
  “你陪我坐着。”
  
  沈砚坐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握紧。
  
  两人就这样坐着,等着。
  
  疼了一阵,又不疼了。
  
  谢停云松了口气。
  
  “不是。”她说。
  
  沈砚也松了口气。
  
  但他不敢放松。
  
  一直握着她的手。
  
  二月十六。
  
  谢停云又疼了。
  
  这次比上次厉害。
  
  疼得她额头冒汗。
  
  沈砚不再犹豫了。
  
  他让人去请大夫。
  
  大夫来了,看了看,摸了摸,把了脉。
  
  然后他说:
  
  “快了。就这几天了。”
  
  谢停云愣住了。
  
  沈砚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
  
  “几天?”沈砚问。
  
  大夫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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