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新生 (第2/2页)
“三五天吧。”
大夫走后,谢停云躺在床上,望着帐顶。
沈砚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的心,都在跳。
很快。
二月十七。
谢停云开始准备去产房的东西。
包袱里装着小衣裳,小被子,小袜子,小帽子,小银锁,小银镯,小木马——
装了一大包。
沈砚在旁边看着。
“带这么多?”
谢停云点头。
“都要带。”
沈砚没有说话。
他帮她把包袱系好。
谢停云看着他。
“沈砚。”
“嗯?”
“你在外面等?”
沈砚点头。
“外面等。”
谢停云看着他。
“等多久都等?”
沈砚看着她。
“等多久都等。”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好。”
二月十八。
夜里。
谢停云被疼醒了。
这次不一样。
疼得她整个人蜷起来。
她咬着牙,没出声。
但沈砚醒了。
“怎么了?”
谢停云看着他。
“可能——”她顿了顿,“要生了。”
沈砚的脸色变了。
他跳下床,披上衣裳,冲出去叫人。
产婆来了。
大夫来了。
碧珠来了。
一屋子人。
谢停云被扶进产房。
沈砚站在门口,想进去,被拦住了。
“男人不能进。”产婆说。
沈砚看着她。
“我不管。”
产婆愣了一下。
沈砚推开她,走进产房。
他在谢停云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我陪着你。”
谢停云看着他。
满头大汗,脸都白了,手却在抖。
比她抖得还厉害。
她忽然笑了。
“沈砚。”
“嗯?”
“你别抖。”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想让它不抖。
没用。
谢停云笑出了声。
“你比我还怕。”
沈砚看着她。
“当然怕。”
谢停云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层深深的害怕。
她忽然不觉得疼了。
“沈砚。”她说。
“嗯?”
“没事的。”
沈砚看着她。
“嗯。”
谢停云握紧他的手。
“有你在,没事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疼。
真疼。
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刀在剜。
谢停云咬着牙,没有喊。
她不想让沈砚更怕。
沈砚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说: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产婆在旁边指挥。
“用力——再用力——看到头了——再用力——”
谢停云用尽全身的力气。
疼。
太疼了。
疼得她想死。
但她不能死。
她死了,孩子怎么办?
沈砚怎么办?
她咬着牙,继续用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她以为会死在这张床上。
然后她听见一声啼哭。
“哇——”
小小的,细细的,像小猫叫。
谢停云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产婆手里那个小小的东西。
红红的,皱皱的,浑身是血。
那是她的孩子。
产婆笑了。
“恭喜夫人,是个千金。”
谢停云的眼眶湿了。
她伸出手,想摸摸那个小小的东西。
手抖得厉害。
沈砚替她接过来,轻轻放在她怀里。
好轻。
好小。
好软。
谢停云低下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眼睛还闭着,睫毛长长的,鼻子小小的,嘴巴小小的。
像谁?
像她。
也像他。
她轻轻笑了。
“小晚。”她轻轻唤了一声。
那小小的东西动了动嘴唇,像是在回应她。
谢停云的眼泪落了下来。
沈砚在旁边,也红了眼眶。
他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张小小的脸。
软得不像话。
他忽然想哭。
又想笑。
最后,他只是轻轻说:
“小晚,爹在这里。”
小晚动了动,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又睡着了。
谢停云看着她,心里满满当当的。
疼,累,困。
但更多的是——
满。
从来没有过的满。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
沈砚也看着她。
两人的眼睛都红红的。
两人都笑了。
“沈砚。”她说。
“嗯?”
“我们有女儿了。”
沈砚点头。
“嗯。”
他顿了顿。
“谢谢你。”
谢停云愣住了。
“谢我什么?”
沈砚看着她。
“谢谢你给我生女儿。”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二月十九。
小晚出生的第二天。
谢停云躺在床上,侧着身,看着旁边那个小小的襁褓。
小晚还在睡。
小脸红扑扑的,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动一下。
像在做梦。
谢停云看不够。
一直看。
沈砚端着一碗鸡汤进来,看见她那个样子,轻轻笑了。
“还没看够?”
谢停云摇头。
“看不够。”
沈砚把鸡汤放在床头,也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也看不够。
两人就这样,一个躺着,一个坐着,看着那个小小的东西。
很久很久。
小晚醒了。
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
她看了看谢停云,又看了看沈砚。
然后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又闭上了。
谢停云笑了。
沈砚也笑了。
“她认得我们。”谢停云说。
沈砚点头。
“认得。”
谢停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张小脸。
好软。
她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当年也是这样看她的吧?
也是这样摸她的脸的吧?
也是这样——
她眼眶一热。
“沈砚。”她轻轻说。
“嗯?”
“我想起我娘了。”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
“她在看着。”他说。
谢停云点头。
“嗯。”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
天很蓝。
阳光很好。
母亲,您看见了吗?
您的孙女。
她叫小晚。
二月二十。
小晚出生的第三天。
谢停云开始学着喂奶。
小家伙力气大得很,嘬得她生疼。
她咬着牙,忍着。
沈砚在旁边看着,心疼得不行。
“疼吗?”
谢停云点头。
“疼。”
沈砚皱着眉。
“我去找个奶娘。”
谢停云摇头。
“不要。”
沈砚看着她。
“为什么?”
谢停云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脑袋。
“因为,”她说,“我想自己喂。”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柔柔的光。
他忽然想,这个女人,真了不起。
二月二十一。
小晚第一次睁开眼睛看世界。
她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上方。
上方什么也没有。
但她看得津津有味。
谢停云趴在床边,看着她。
“小晚,看什么?”
小晚眨眨眼,继续看。
谢停云笑了。
沈砚也凑过来。
“看什么呢?”
小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谢停云。
然后她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谢停云愣住了。
沈砚也愣住了。
“她笑了?”谢停云问。
沈砚点头。
“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小晚,”谢停云轻轻说,“再笑一个给娘看?”
小晚不笑了。
她打了个哈欠,又睡着了。
谢停云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二月二十二。
小晚第一次洗澡。
谢停云把她放进小小的澡盆里。
她一开始有点怕,小手动来动去。
谢停云轻轻托着她,一边洗一边说:
“不怕不怕,娘在。”
小晚渐渐放松了。
她的小脚在水里蹬来蹬去,溅起一片水花。
溅了谢停云一脸。
谢停云笑了。
沈砚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她喜欢水。”他说。
谢停云点头。
“像你。”
沈砚愣了一下。
“像我怎么?”
谢停云看着他。
“你也喜欢水。”
沈砚想了想。
“是吗?”
谢停云点头。
“你每天都要洗澡。”
沈砚笑了。
“那是干净。”
谢停云也笑了。
“反正像你。”
沈砚看着她。
“那也像你。”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像我们俩。”
二月二十三。
小晚第一次离开谢停云的视线。
谢停云要去净房,让碧珠抱一会儿。
就一小会儿。
她出来时,小晚正在碧珠怀里,小嘴瘪着,一副要哭的样子。
看见她,小晚的眼睛亮了。
小手朝她伸过来。
谢停云心里一暖,连忙把她接过来。
小晚一到她怀里,就不瘪嘴了。
小脸在她胸口蹭了蹭,闭上眼睛。
谢停云抱着她,心里满满当当的。
沈砚在旁边看着,轻轻笑了。
“她认你了。”
谢停云点头。
“嗯。”
她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我也认她了。”
二月二十四。
小晚满五天。
谢停云开始给她写第二封信。
第一封是生之前写的。
第二封,是生之后。
“念儿(小晚):
今天你满五天了。
你长得真快。
娘都快认不出来了。
你每天都很乖,吃了睡,睡了吃。
偶尔醒着,就睁着大眼睛看来看去。
看娘,看你爹,看窗外。
娘不知道你在看什么。
但娘喜欢看你。
你爹也喜欢。
他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你。
看你有没有长大,有没有变样,有没有笑。
你有时候会对他笑。
他高兴得像捡了宝一样。
小晚,你知道吗?
你爹以前不爱笑。
自从有了你,他天天都在笑。
娘也是。
以前娘总觉得,这辈子能遇见你爹,就够了。
现在娘觉得,这辈子能遇见你爹和你,更够了。
小晚,谢谢你来做娘的女儿。
娘爱你。
娘
二月二十四”
她写完,将信折好,放入匣中。
匣子里,已经有两封了。
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
写到小晚长大。
写到小晚出嫁。
写到——
她写不动的那天。
二月二十五。
谢允执来看小晚。
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襁褓,眼眶红了。
“像母亲。”他说。
谢停云点头。
“嗯。”
谢允执走过去,轻轻摸了摸那张小脸。
小晚睁开眼睛,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谢允执愣住了。
然后他也笑了。
“她认得我。”他说。
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可能吧。”
谢允执看着她。
“母亲若在,会更高兴。”
谢停云点头。
“嗯。”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
母亲,您看见了吗?
您的外孙女。
她叫小晚。
她笑了。
二月二十六。
叔公来看小晚。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来。
走到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老泪纵横。
“像芸娘。”他说。
谢停云愣住了。
“像谁?”
叔公擦了擦眼泪。
“芸娘。”他说,“砚哥儿的娘。”
谢停云看着小晚。
那张小脸,像芸娘?
她不知道。
但叔公说像,那就像吧。
沈砚在旁边,也愣住了。
他看着小晚,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像母亲?
他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母亲长什么样。
但叔公说像,那就像吧。
他忽然眼眶一热。
“叔公。”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叔公看着他。
“嗯?”
沈砚走过去,扶住他的手臂。
“谢谢您。”
叔公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沈砚看着小晚。
“谢谢您告诉我,她像娘。”
叔公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砚的手。
“芸娘会高兴的。”他说。
沈砚点头。
“嗯。”
叔公看着小晚,又看着沈砚,又看着谢停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好。”他说,“真好。”
二月二十七。
小晚第一次生病。
她半夜开始发烧,小脸烧得红红的,哭个不停。
谢停云急得团团转。
沈砚连夜去请大夫。
大夫来了,看了,说是着凉了,开了药。
谢停云抱着小晚,一夜没睡。
她一遍一遍给她擦汗,一遍一遍喂水,一遍一遍量体温。
小晚哭累了,睡着了。
她抱着她,不敢放下。
沈砚也在旁边守着。
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小晚退烧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谢停云,咧开嘴笑了。
谢停云的眼泪刷地落了下来。
“小晚,”她哽咽着说,“你吓死娘了。”
小晚不知道她在哭什么。
她只是继续笑。
谢停云抱着她,又哭又笑。
沈砚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
他走过去,轻轻揽住她们娘俩。
“没事了。”他说。
谢停云点头。
“嗯。”
她靠在他肩上,抱着小晚。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
很久很久。
二月二十八。
小晚满十天。
谢停云给她洗了澡,换上新衣裳。
大红的,绣着小小的梅花。
是母亲那件嫁衣剩下的布料做的。
小晚穿上那件小红袄,像一团小小的火。
谢停云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母亲,”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您看见了吗?”
“您孙女穿着您的衣裳。”
“真好看。”
小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这个哭哭笑笑的人。
看着看着,她也笑了。
二月二十九。
这个月只有二十九天。
最后一天。
谢停云抱着小晚,站在窗前。
窗外的晚雪,发芽了。
细细的,嫩嫩的,碧绿碧绿的。
在风里轻轻摇曳。
谢停云看着那些新芽,轻轻笑了。
“小晚,”她说,“你看。”
“晚雪发芽了。”
小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不知道看见了什么。
但她的小手挥了挥。
像是在说,看见了。
谢停云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小脸。
“等它开花的时候,”她说,“你就能走路了。”
“娘带你去看。”
小晚眨眨眼。
谢停云轻轻笑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砚走过来,站在她们身边。
他看着窗外的晚雪,又看着她们娘俩。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揽住了谢停云的肩。
谢停云靠在他怀里,抱着小晚。
一家三口,站在窗前。
望着那些新生的嫩芽。
阳光很好。
风很轻。
小晚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闭上眼睛,睡着了。
谢停云低下头,看着她的小脸。
那张小脸,红扑扑的,睡得正香。
她轻轻笑了。
“沈砚。”她轻声说。
“嗯?”
“我们一家人。”
沈砚点头。
“嗯。”
他看着她们娘俩,心里满满的。
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忽然想,这辈子,值了。
窗外,晚雪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曳。
新生的。
像小晚一样。
像他们一家人的新生活一样。
一切都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