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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躯

残躯 (第1/2页)

第一百零六章 残躯
  
  死寂。
  
  令人窒息的、粘稠的、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的、死寂。
  
  将军最后的、嘶哑破碎的、那句“回家”,如同投入寒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将整个地窖拖入了更深、更冷的、冰封。
  
  刘铮跪在那里,身体僵硬如铁,血液却在耳中轰然奔流,撞击着太阳穴,嗡嗡作响。将军空洞死寂的灰眸,与那句低语,在他脑中反复纠缠、撕裂。回家?谁的“家”?临峤关?北境?还是……那北方天际,暗红漆黑冰蓝交织的混沌深处,那个正在苏醒的、庞大扭曲的、悲伤疯狂的、东西?
  
  石门外的撞击声停了。
  
  不是消失,是停了。连同那粘稠蠕动、滋滋腐蚀的声音,也一并消失。仿佛门外的“黑泥”与“影子”,在将军说出那两个字的同时,被按下了暂停键。
  
  但头顶的崩塌与轰鸣,并未停止,反而更加狂暴。碎石与灰尘如雨落下,地窖的石壁发出不堪重负的**,裂缝蛛网般蔓延。昏黄的火光在剧烈的震颤中明灭不定,将地窖内每一张因惊骇而扭曲的脸,映照得如同墓中枯骨。
  
  “刘……刘头儿……”一个士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睛死死盯着那扇不再被撞击、却有更多漆黑粘稠液体从裂缝中涌出的石门,“外……外面……怎么……”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那扇厚重的、三尺青石浇铁水砌成的石门,连同抵住它的粗木与重物,无声地、融化了。
  
  不是被撞碎,不是被腐蚀穿,是融化。像被投入熔炉的蜡,从门缝、从门轴、从中心开始,迅速软化、流淌、坍塌,化作一滩粘稠的、冒着刺鼻黑烟的、漆黑泥浆,与门外涌来的、更多的、同样质地的、黑泥,融为一体,无声地、滑入了地窖。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只有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腐肉、硫磺、铁锈与绝望的、恶臭,随着那缓缓“流”入的漆黑泥浆,弥漫、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火光在接触到那恶臭气息的瞬间,猛地、一暗,火苗剧烈摇曳,颜色从昏黄变成了诡异的、幽绿,将地窖内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鬼魅般的、绿光。
  
  幸存的七八个士卒与仆役,如同被冻结的雕像,僵在原地,连颤抖都忘了。他们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那缓缓“流淌”进来的、占据了小半个地窖地面的、粘稠、蠕动、仿佛拥有生命的、漆黑泥浆,以及泥浆表面,缓缓浮起的、一个个扭曲的、模糊的、仿佛融化了五官的、人影轮廓。
  
  是“影子”。那些杀不死、打不散、吞噬一切的鬼东西。它们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漆黑泥浆之上,用那没有五官、只有两个空洞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眼眶,“注视”着地窖内的活人。
  
  没有嘶吼,没有扑击,没有那令人疯狂的窃窃私语。只有一种更深沉的、死寂的、注视。那注视中,没有饥饿,没有疯狂,没有通常意义上的“恶意”,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漠然的、仿佛在“观察”某种无关紧要的、尘埃的、意味。
  
  但这比任何嘶吼扑击,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刘铮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怀中将军那具已然冰冷、失去最后生机的身体,放平在地。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他握紧了手中那把缺口卷刃的战刀,用那只完好的手臂,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那些“影子”,也没有看脚下那缓缓蔓延的漆黑泥浆。他只是微微侧过身,用自己残破的、浴血的躯体,挡在了将军的身体,与那“流淌”进来的漆黑泥浆、悬浮的扭曲“影子”之间。
  
  尽管他知道,这毫无意义。
  
  “来啊。”他嘶哑的声音,在地窖死寂的绿光中响起,干裂得如同两片粗砂纸在摩擦,“畜生们。”
  
  漆黑泥浆停止了“流淌”。悬浮其上的扭曲“影子”,也一动不动。只有那无声的、冰冷的、漠然的“注视”,依旧。
  
  然后,那滩占据了小半个地窖的漆黑泥浆,表面蠕动了一下。
  
  不是攻击的前兆,更像是一种……回应?或者,是某种变化的起始。
  
  泥浆的中心,缓缓地、隆起。不是之前那种简单凝聚成“影子”人形的隆起,而是更加精细、更加诡异的、变化。
  
  粘稠的泥浆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塑形,拉伸,凝聚,渐渐勾勒出一个轮廓。
  
  那轮廓,纤细,窈窕,带着一种奇异的、僵硬的、模仿般的、女性的曲线。
  
  漆黑泥浆继续蠕动、塑形。头部,躯干,四肢。细节开始出现,尽管依旧粗糙、模糊,带着泥浆特有的粘稠与蠕动感,但已经能隐约看出,那是一个女子的形态。
  
  她有着一头仿佛流淌的黑色瀑布般的、长发,一直垂到腰际,发梢融入身下的漆黑泥浆。
  
  她的面容,也在泥浆的蠕动中,缓缓“浮现”。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漆黑的、平面。但就在那平滑的平面上,两点幽绿的、如同鬼火般的、光点,缓缓亮起。那不是眼睛,更像是两个空洞,两个通往更深邃、更冰冷、更绝望的、虚无的、孔洞。
  
  她的身上,泥浆凝聚出一袭漆黑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长裙,裙摆与身下的泥浆融为一体,缓缓飘荡、蠕动。
  
  她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漆黑泥浆之上,由那污秽、邪恶、混乱的泥浆“塑形”而成,周身散发着与那些扭曲“影子”同源的、却更加凝实、更加冰冷、更加漠然的、气息。
  
  地窖内的绿光,在她“成形”的瞬间,似乎黯淡了一瞬,仿佛光线也被她那漆黑的身影吸收、吞噬了。
  
  刘铮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握刀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颤抖。这不是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影子”。这更像是一个……有意识的、或者说,被某种更高存在、操控的、聚合体。
  
  漆黑泥浆凝聚的、无面黑裙女子,那两点幽绿的光点(空洞),缓缓地、转动,落在了刘铮的身上。
  
  那“目光”,冰冷,漠然,带着一种审视蝼蚁般的、居高临下。
  
  然后,那由漆黑泥浆构成的、平滑的、没有五官的“脸”,朝着刘铮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仿佛在“看”他,又仿佛在“看”他身后,那具平躺在地、胸口有着狰狞伤口、早已失去生机的、谢停云的尸体。
  
  地窖内,死寂得能听到灰尘簌簌落下的声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却又仿佛随时会停止跳动的声音。
  
  刘铮的喉咙动了动,他想吼,想骂,想冲上去拼命。但身体却像被冻住,被那两点幽绿空洞“注视”着,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那不是威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存在层面的、碾压与否定。仿佛在这无面黑裙女子面前,他,以及这地窖内所有的活物,都不过是路边的石子,尘埃,无意义的、存在。
  
  无面黑裙女子“注视”了片刻,那平滑的、漆黑的“脸”,又缓缓地、转了回去,重新“面”向地窖的中央,或者说,是“面”向谢停云尸体所在的、方向。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了一只、由漆黑泥浆构成的、手臂。
  
  手臂抬起得很慢,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仪式般的、庄严感。
  
  她的指尖,指向了谢停云尸体的、胸口。
  
  指向了,那枚紧贴着胸口皮肤、藏在破碎衣襟下、冰蚕丝锦囊内的、家传古玉、所在的位置。
  
  随着她指尖的指向——
  
  “嗡……”
  
  一声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嗡鸣,从谢停云尸体的胸口位置,传了出来。
  
  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震动,一种共鸣,一种存在层面的、回应。
  
  紧接着,一点温润的、澄澈的、玉色光华,再次、从那冰蚕丝锦囊的缝隙中,透了出来。
  
  光华很弱,很淡,与之前护持谢停云时相比,黯淡了不知多少倍。但在周遭一片漆黑泥浆、幽绿鬼火、无面黑裙女子的映衬下,这点微弱却纯净的玉色光华,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此脆弱,又如此……刺眼。
  
  仿佛黑暗中的最后一点星火,污秽中的最后一滴清泉,绝望中的最后一丝……不合时宜的、希望。
  
  无面黑裙女子那两点幽绿的光点(空洞),在玉色光华亮起的瞬间,微微、闪烁了一下。
  
  那平滑的、漆黑的、没有五官的“脸”,似乎凝视着那点微弱的玉光。
  
  然后,她那由漆黑泥浆构成的、抬起的、指向谢停云胸口的手臂,极其缓慢地、向前、探出。
  
  不是攻击,不是抓取,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触碰,一种……连接。
  
  漆黑泥浆构成的指尖,缓缓地、接近那点微弱的、玉色光华。
  
  地窖内,所有人,包括刘铮,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缓缓接近的、漆黑的指尖,与那点微弱的、玉色的光华。
  
  仿佛在见证一场,无声的、诡异的、决定性的、接触。
  
  就在那漆黑指尖,即将触碰到玉色光华的、刹那——
  
  “嗡——!!!”
  
  那点微弱的玉色光华,骤然、炽亮!
  
  不是之前的温润澄澈,而是一种尖锐的、抗拒的、悲鸣般的、炽亮!
  
  光华暴涨,瞬间驱散了周围一小片区域的漆黑与幽绿,照亮了谢停云惨白破碎的脸,照亮了刘铮惊骇僵硬的侧影,也照亮了那无面黑裙女子、平滑漆黑的“脸”、与缓缓探出的、漆黑指尖。
  
  炽亮的玉光中,隐约可见,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复杂、古老的、符文,或者说印记,一闪而逝。
  
  那印记,形似一弯弦月,却被某种荆棘般的纹路缠绕、穿刺,透着一股悲怆的、守护的、禁锢的、意味。
  
  是“蚀月之印”!
  
  是陈霆留在谢停云身上、与那家传古玉、与陈霆自身生命印记相连的、那道“蚀月之印”的、最后残留、最后反抗!
  
  漆黑指尖,在触碰到那炽亮玉光、看到那“蚀月之印”虚影的瞬间,停住了。
  
  无面黑裙女子那两点幽绿的光点(空洞),剧烈地、闪烁、跳动起来!仿佛那玉光,那印记,触及了某种核心的、禁忌的、记忆或感应。
  
  她平滑漆黑的“脸”,微微仰起,仿佛在“看”向地窖那布满了裂缝、灰尘簌簌落下的、石砌穹顶,又仿佛在“看”向某种冥冥中的、存在。
  
  然后,从她那由漆黑泥浆构成的、没有嘴巴的“脸”部位置,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又直接响彻在所有人心灵深处的、叹息。
  
  那叹息,空洞,冰冷,漠然,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与一种更深沉的、悲伤。
  
  叹息声中,她那漆黑指尖,缓缓地、收回了。
  
  炽亮的玉光,也随之迅速黯淡下去,重新缩回那冰蚕丝锦囊内,消失不见,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力量。
  
  无面黑裙女子,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两点幽绿的光点(空洞),重新“注视”着谢停云的尸体,那平躺的、胸口有着狰狞伤口、再无一丝生机的身体。
  
  这一次,她的“注视”,似乎不再仅仅是“漠然”的观察。
  
  那两点幽绿的光点(空洞)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涟漪。仿佛平静的死水中,投入了一颗细小的石子。
  
  然后,她缓缓地、低下了,她那由漆黑泥浆构成的、平滑的、没有五官的、“头”。
  
  不是攻击,不是威胁,不是任何带有“恶意”的动作。
  
  而是一种,更加诡异的、难以理解的、仿佛带着某种古老仪式感的、姿态。
  
  仿佛在……致意?确认?告别?
  
  地窖内,死寂无声。只有灰尘依旧在簌簌落下,只有头顶那永无止境的崩塌轰鸣,在隐隐传来。
  
  刘铮,以及其他幸存者,全都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超出认知的、诡异的一幕。
  
  这由漆黑泥浆凝聚的、无面的、黑裙女子,是什么?她为何在将军说出“回家”后出现?她为何指向将军胸口的古玉?那古玉为何会突然炽亮反抗?那叹息,那低头的姿态,又意味着什么?
  
  而无面黑裙女子,在保持了那低头“致意”的姿态,约莫三息之后,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两点幽绿的光点(空洞),再次恢复了那种纯粹的、冰冷的、漠然的、注视。
  
  她不再看谢停云的尸体,不再看那点玉光消失的位置,也不再看地窖内的任何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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