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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躯

残躯 (第2/2页)

她缓缓地、转过“身”。
  
  那由漆黑泥浆构成的、窈窕纤细的、黑裙女子的轮廓,开始缓缓地、融化、坍塌、重新融入身下那滩粘稠蠕动的漆黑泥浆之中。
  
  仿佛她的出现,她的“塑形”,她的“致意”,都只是为了“确认”某件事,某个“存在”,某个“印记”。如今,“确认”完毕,她便失去了“存在”于此的意义。
  
  漆黑泥浆,开始缓缓地、后退、流淌、收缩。如同退潮的黑色海水,带着那些悬浮其上的、扭曲模糊的“影子”,无声地、退出了地窖,退出了那扇早已融化消失的石门洞口,退回了外面那暗红、漆黑、冰蓝交织的、混沌毁灭的、天光与废墟之中。
  
  地窖内,重新陷入了黑暗。
  
  不,不是完全的黑暗。那昏黄的火折子,在无面黑裙女子消失、漆黑泥浆退去后,火苗挣扎着、摇曳了几下,竟又缓缓地、恢复了原本的、昏黄色泽,尽管依旧微弱,却不再幽绿。
  
  火光重新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石砌的、一片狼藉的、避难所。
  
  照亮了瘫倒在地、劫后余生、却依旧沉浸在极致恐惧与茫然中的幸存者。
  
  照亮了单膝跪地、以刀拄地、剧烈喘息、浑身被冷汗浸透的刘铮。
  
  也照亮了,地窖中央,那平躺着、胸口有着狰狞伤口、脸色惨白、眼眸空洞死寂、再无一丝生机的、谢停云的、尸体。
  
  刘铮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合着血污,从额头涔涔而下,滴落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他死死盯着那扇空荡荡的、只剩下融化痕迹和些许残留漆黑泥浆的、石门洞口,仿佛要将刚才那诡异绝伦的一幕,深深烙印在眼底。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地上将军的尸体。
  
  将军死了。
  
  这一次,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地死了。胸口不再起伏,眼眸不再有神,那层护持着他的、温润的玉色清光,也彻底内敛消失。就连最后那句“回家”的低语,也仿佛耗尽了这具身体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属于“谢停云”的、生机与回响。
  
  刘铮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他想哭,却发现眼眶干涩得挤不出一滴泪。他想吼,却发现喉咙嘶哑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尽的、冰冷的、茫然与空洞,如同最深的寒潮,从脚底蔓延至头顶,将他整个人、连同灵魂,都彻底冻结、淹没。
  
  将军死了。临峤关完了。那些诡异的东西退走了,但谁知道它们会不会再来?头顶的崩塌与轰鸣还在继续,这地窖还能支撑多久?他们这些侥幸未死的人,又能逃到哪里去?这天地之间,还有他们的容身之处吗?
  
  “刘……刘头儿……”一个幸存的士卒,声音颤抖着,打破了地窖内死一般的寂静,“那些鬼东西……走了?它们……为什么不杀我们?还有刚才那个……那个黑女人……是什么?”
  
  刘铮没有回答。他也无法回答。他只知道,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与将军临死前那句“回家”,必定有着某种他所不能理解的、深层次的、联系。那无面的黑裙女子,那漆黑泥浆的塑形,那对古玉的反应,那声叹息,那低头的致意……这一切,都指向了北方天际,那暗红、漆黑、冰蓝交织的混沌深处,那个正在苏醒的、庞大的、扭曲的、悲伤而疯狂的、存在。
  
  那个,被将军称之为……“祂”,并说“祂”是来……“回家”的、存在。
  
  “家”……在哪里?
  
  是这座即将彻底崩塌、毁灭的临峤关吗?
  
  是这片被“黑泥”与“影子”吞噬、化作死地的北境荒原吗?
  
  还是……某个更加古老、更加遥远、更加不可名状的、地方?
  
  刘铮不知道。他只是一个粗鄙的、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卒,不懂这些神神鬼鬼,不懂这些宿命因果。他只知道,将军死了,关破了,兄弟们都死了,他还活着,却比死了更难受。
  
  他缓缓地、挪动着僵硬的身体,重新、跪倒在将军的尸体旁。
  
  伸出那只完好的、沾满血污与泥泞的、颤抖的手,轻轻地、抚上了将军那惨白破碎、沾满血污与灰尘的、脸颊。
  
  触手,一片冰冷。再无一丝温热。
  
  刘铮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他死死咬着牙,牙关咯咯作响,血丝从嘴角渗出。他想为将军合上那双空洞死寂的、灰烬色的眼眸,却发现将军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却依旧死死地、盯着地窖那低矮的、布满了裂缝的、石砌穹顶。
  
  仿佛在临死的最后一刻,他的目光,他的意识,他的灵魂,都穿透了这厚重的石壁,穿透了崩塌的关墙,穿透了毁灭的风暴,投向了某个遥远的、不可知的、地方,投向了那个正在“回家”的、“祂”。
  
  刘铮试了几次,都无法让将军的眼睑合拢。那双灰烬色的眼眸,仿佛被某种最后的、执念,或者说是诅咒,凝固在了那最后凝望的姿态。
  
  最终,刘铮放弃了。他收回手,用沾满血污的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抹去了不知道是汗水、血水、还是别的什么、冰冷的、液体。
  
  然后,他缓缓地、站了起来。
  
  挺直了那佝偻的、遍布伤痕的、脊背。
  
  尽管左臂依旧扭曲,尽管浑身浴血,尽管疲惫、绝望、恐惧如同跗骨之蛆,但他还是,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捡起地上那把缺口卷刃的战刀,握紧。刀柄上冰冷的触感,与掌心血肉摩擦带来的刺痛,让他那几乎冻结的思绪,清醒了一瞬。
  
  他环顾地窖。还活着的,连同他自己,只剩五个人。三个是跟着他逃进来的玄甲营老卒,两个是侥幸未死的仆役。人人带伤,人人脸上都写满了绝望与茫然。
  
  “收拾一下。”刘铮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能带的,带上。带不走的,算了。”
  
  “刘头儿,我们……去哪?”一个老卒声音发颤地问。
  
  刘铮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抬头,看了一眼地窖那布满了裂缝、灰尘簌簌落下的穹顶。头顶,那永无止境的崩塌轰鸣,似乎……减弱了一些?不,不是减弱,是变得更加沉闷,更加遥远,仿佛毁灭的中心,正在转移,或者说,正在远离这里?
  
  他收回目光,看向地上将军的尸体,看向将军胸口那狰狞的伤口,看向将军那双至死不曾闭合的、灰烬色的、凝望穹顶的眼眸。
  
  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用那嘶哑破锣般的声音,说出了四个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出关,向北。”
  
  地窖内,剩下的四个人,全都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刘铮。
  
  向北?!
  
  出关向北?!
  
  那是“黑泥”与“影子”涌来的方向!是那暗红、漆黑、冰蓝交织的、混沌毁灭的源头!是那个被将军称之为“祂”、并说“祂”是来“回家”的、存在、所在的方向!
  
  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不,是比送死更可怕!是主动投入那无尽的、黑暗的、疯狂的、地狱!
  
  “刘头儿!你疯了?!”一个老卒失声叫道,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尖锐、变调,“向北?!那是去喂那些鬼东西!是……”
  
  “那留在这里等死?”刘铮打断他,声音依旧嘶哑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铁一般的、质感,“等头顶塌下来把我们埋了?等那些鬼东西再回来?还是等饿死、渴死、吓死?”
  
  “可……可是……”另一个老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没有可是。”刘铮的目光,扫过地窖内每一张惊骇欲绝的脸,最后,落在了将军的尸体上,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将军用命换来的那句话,‘祂’是来‘回家’的。‘家’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祂’没杀我们。刚才那个黑女人,她没动手。为什么?”
  
  他顿了顿,灰败的脸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黄的火光下,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因为,在‘祂’眼里,我们,包括这临峤关,包括这北境,甚至包括这整个天下……都不过是路边的石子,灰尘,无足轻重。‘祂’的目标,不是我们。‘祂’要回的‘家’,不在这里。至少,不在这地窖,不在这临峤关。”
  
  “既然‘祂’的目标不是我们,既然‘祂’的‘家’不在这里,那‘祂’路过之后,留下的,是什么?”
  
  刘铮的目光,重新投向那扇空荡荡的、只剩下融化痕迹的石门洞口,投向外面那暗红、漆黑、冰蓝交织的、混沌毁灭的天光。
  
  “是废墟。是死地。但也是……路。”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清醒与疯狂,“一条被‘祂’清理过的、暂时没有那些鬼东西的、通往北方的、路。”
  
  “我们要么死在这里,要么,抓住这个机会,沿着‘祂’走过的路,出关,向北。去看看,那个让将军用命换来一句‘回家’的、‘祂’,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去看看,那个‘家’,到底在哪里。就算死,也他娘的死个明白!”
  
  地窖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折子燃烧的噼啪声,与头顶隐约传来的、沉闷遥远的崩塌声。
  
  四个幸存者,全都呆呆地看着刘铮,看着他脸上那近乎疯狂的决绝,看着他眼中那冰冷燃烧的光芒。他们无法理解刘铮的逻辑,无法认同这疯狂的决定,但……他们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留在这里,是等死。出去,向南?南门早就被堵死了,城里到处都是“影子”和“黑泥”,出去就是送死。向西?东?都是绝路。
  
  或许……或许刘头儿是对的?或许……那诡异的黑女人和“影子”真的对他们没兴趣?或许……沿着“祂”走过的路,真的能暂时安全?或许……向北,真的有一线生机?哪怕那一线生机,是通往更深、更黑暗的、地狱?
  
  绝望到极致,反而催生出一股扭曲的、勇气,或者说,是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他娘的……反正都是死……”一个老卒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也泛起了一丝血红的、疯狂,“老子跟了!向北就向北!死也死在外头!”
  
  “对!死也死个明白!”
  
  “刘头儿,我们跟你!”
  
  剩下的人,也纷纷咬牙,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种扭曲的、决绝的光芒。
  
  刘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将军那冰冷僵硬的尸体,背了起来。用扯下的披风布条,将尸体牢牢绑在自己背上。将军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子,仿佛所有的血肉与重量,都随着那句“回家”和最后一点火星的熄灭,消散、逝去了。
  
  “走。”
  
  刘铮嘶哑地吐出一个字,握紧那把缺口卷刃的战刀,率先,迈步,走向那空荡荡的、只剩下融化痕迹的、石门洞口。
  
  身后,四个幸存者,互相搀扶着,带着仅存的一点水和干粮,握紧简陋的武器,踉跄地、跟上。
  
  昏黄的火光,摇曳着,照亮了他们残破的、浴血的、佝偻的、决绝的背影,投在身后冰冷粗糙的、石砌墙壁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地窖内,重归死寂。
  
  只有地上那滩未干的、暗红色的、血迹,与空气中残留的、血腥、焦臭、绝望的气息,证明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证明着,一个曾经叱咤北境、算无遗策的统帅,在这里,说出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彻底、死去。
  
  也证明着,几个侥幸未死的蝼蚁,背着他的尸体,走向了北方,那片暗红、漆黑、冰蓝交织的、混沌毁灭的、未知之地。
  
  去追寻一个,或许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
  
  去见证一场,或许早已注定的、归途。
  
  而在地窖那布满了裂缝、灰尘簌簌落下的、石砌穹顶之上——
  
  在那崩塌的将军府废墟之上——
  
  在那彻底化为死地、被“黑泥”与“影子”淹没、又随着“祂”的“路过”而暂时“沉寂”下来的临峤关之上——
  
  北方天际,那片暗红、漆黑、冰蓝交织的、混沌的、毁灭的、不祥的、风暴中心——
  
  那庞大、扭曲、悲伤、疯狂、正在“苏醒”的、“心脏”的、搏动声——
  
  愈发清晰,愈发沉重,愈发……迫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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