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家 (第1/2页)
第一百零五章归家
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或者说,在这片意识沉浮的虚无中,时间本就失去了意义。那被“寒漪”之名所化的冰寒清泉短暂调和、稳固下来的冰冷灰烬与温润清光,如同两粒被无形丝线串起的孤星,在绝对的寂静中漂浮、闪烁。谢停云那沉入更深层的意识,并未彻底沉睡,而是在一种奇异的、半梦半醒的状态中,被动地、感受着、消化着。
他“感觉”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条温暖的、粘稠的、缓缓流动的河中。河水是暗红色的,带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却又奇异地散发着热量,将他冰冷、僵硬、仿佛碎裂成无数块、又勉强粘合在一起的“躯体”,包裹、浸润、冲刷。
是血。
是他自己的血。混合着破碎的内脏、被震裂的骨骼、以及某种更加深层的、源自灵魂与存在本源的、损伤与污秽。
河水很浅,只没过他“身体”一半。他仰面躺着,能“感觉”到身下是冰冷、粗糙、硌人的砖石与木料碎块。每一次那粘稠温热的“血水”流过伤口,都带来一阵尖锐的、足以让灵魂都抽搐的刺痛,但也带来一丝微弱的、麻痹般的暖意,与某种缓慢的、滞涩的、修补。
是身体的自愈本能在生效,尽管微弱得可怜,杯水车薪。
他“感觉”到自己的肺叶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次试图呼吸,都伴随着尖锐的疼痛与液体倒灌的闷响,吸入的空气中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尘土、焦糊,以及那股越来越浓郁、越来越迫近的、冰冷的、混乱的、邪恶的、悲伤的、毁灭的气息。
“黑泥”与“影子”的气息,已经从崩塌的北墙,蔓延到了将军府,渗透进了这片废墟。
他“感觉”到自己左侧胸口的位置,冰冷与温热、刺痛与麻木,尖锐的痛楚与某种坚韧的守护,混乱地交织着。那是被他自己强行按过、试图捏碎心脏的位置,也是那枚贴身收藏、此刻正透过冰蚕丝锦囊、散发出温润澄澈清光的、家传古玉,所紧贴的位置。
清光不再如同之前抵挡毁灭冲击时那般炽亮耀眼,而是化作一层薄薄的、稳定的、仿佛水波流转的光晕,紧紧贴着他的胸口皮肤,渗透进他的身体,护佑着那颗缓慢、沉重、带着无数裂痕、却依旧在顽强跳动的心脏,涤荡着不断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的、污秽的、邪恶的、疯狂的气息,修复着那些最致命的、触及生命本源的、损伤。
这清光,是陈霆留下的守护。是“寒漪”之名所化的冰寒清泉调和后的、更加坚韧的守护。是此刻,维系他这具破碎躯体最后一丝生机、抵御外界那不断渗透侵蚀的污秽邪恶的、唯一屏障。
冰冷灰烬般的意识,与这温润清光的守护,在剧痛与濒死的麻木中,共存着。灰烬冰冷、死寂,承载着绝望、毁灭的意志,与对这具残破躯体的、漠然。清光温润、坚韧,执行着守护的执念,对抗着灰烬的冰冷死寂,也对抗着外界的污秽侵蚀。
而“谢停云”这个“人”的意识,就在这冰冷与温润的撕扯、剧痛与麻木的交替、死亡的迫近与清光守护的拉锯中,缓缓地、挣扎着、苏醒。
不是主动的苏醒,而是被迫的。
被越来越清晰的、来自外界的、声音。
首先是沉重的、纷乱的、踉跄的、脚步声。很多,很杂,从远处迅速靠近,带着惊恐、绝望、以及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然后是兵刃撞击、盔甲摩擦、夹杂着粗重喘息与压抑呜咽的声音。
最后是人声。嘶哑的、破碎的、充满了恐惧与崩溃边缘的、人声。
“将……将军……将军府也……塌了……”
“北墙……全完了……黑潮……黑潮涌进来了!”
“挡不住!根本挡不住!那些鬼东西……杀不死!打不散!”
“逃!快逃啊!”
“往哪逃?!南门也被堵了!城里……城里也有影子钻出来!”
“将军……将军在哪?!谢将军呢?!”
“不知道……书房塌了……可能……可能已经……”
“闭嘴!找!挖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将军若有不测,临峤关就真完了!”
最后这个声音,嘶哑,干裂,却带着一种野兽般的、决绝与凶悍。谢停云残存的、混乱的意识,对这声音有印象。是刘铮。他麾下玄甲营的副统领之一,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沉默寡言却悍勇无比的悍卒。
刘铮的嘶吼,仿佛给这群溃逃至将军府废墟附近、陷入彻底恐慌与绝望的残兵败将,注入了一丝强心剂,或者说,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纷乱的脚步声变得更加急促,朝着书房崩塌的位置涌来。
谢停云“听”到了砖石被搬动、扒开的声音,听到了有人因触碰到残留的、污秽的、邪恶气息而发出的惨叫与呕吐声,也听到了刘铮那嘶哑的、不断催促、甚至夹杂着拳打脚踢与怒骂的吼声。
“快!都他娘的动手!把砖头木头挪开!”
“小心点!下面可能还有活气!”
“那边!那边有光!很弱……像是玉光?”
是了。是那清光。尽管微弱,但在周遭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入的混沌毁灭天光映照的废墟中,那从砖石缝隙间透出的、温润澄澈的、玉色光华,确实如黑夜中的萤火,为这些濒临崩溃的士卒,指明了方向。
搬动砖石的声音变得更加急切,也更加小心。
谢停云残存的意识,冰冷地、旁观着这一切。灰烬的部分,漠然,死寂,甚至对这“救援”带着一丝嘲讽与抗拒——救出去又如何?不过是晚死片刻。清光的部分,则依旧稳定地执行着守护,对外界的纷扰无动于衷。
直到——
“找到了!是将军!”
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哑的惊呼。
紧接着,几双粗糙的、沾满血污与泥泞的、颤抖的、手,触碰到了他冰冷、僵硬、血迹斑斑的身体。
那触碰带来的、细微的、刺痛与不适,让谢停云那沉在冰冷灰烬与温润清光之下的、“人”的意识,猛地、悸动了一下。
“还……还有气!很弱!但还活着!”
“小心!别碰伤口!他娘的小心点!”
“抬出来!快!轻点!”
谢停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好几双手小心翼翼地、笨拙地、从废墟的血泊与碎石中,抬起。每一次移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尤其是胸口、腹腔、以及那仿佛断折了无数处的骨骼。他无法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破碎的、痛哼,更多的、粘稠的、暗红色的血沫,从口鼻中溢出。
“将军!将军您撑住!”刘铮那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慌与焦灼。“医官!他娘的医官死哪去了?!”
“刘头儿……医官营……没了……全没了……黑潮第一个冲垮的就是那里……”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回答。
一阵死寂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与远处越来越近的、邪恶的嘶吼、崩塌的巨响、临死前的惨叫。
“操!”刘铮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充满了暴怒、绝望,与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抬上将军!走!去地窖!那里是石砌的,最厚实!能挡一阵!”
“可地窖……能挡多久?那些黑泥……连城墙都能蚀穿……”
“那也得挡!挡到死!难道把将军丢在这里等死?!还是你们他娘的想现在就去喂那些鬼影子?!”刘铮的怒吼,压过了所有的恐惧与质疑。
纷乱、沉重、踉跄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谢停云“感觉”到自己被几个人用残破的盾牌和扯下的披风,草草做了一个简易的担架,抬了起来。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在用钝刀刮着他的骨头,搅动着他的内脏。冰冷灰烬般的意识,漠然地承受着。温润的清光,则更加紧密地护佑着心脉与要害,对抗着颠簸带来的二次伤害。
他们似乎在奔跑,在废墟与街巷间穿行。谢停云残存的意识,能“听”到头顶呼啸而过的、越来越清晰的、邪恶嘶吼,能“感觉”到抬着他的人,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脚步因体力不支而踉跄虚浮,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血腥、焦臭,以及那股粘稠的、污秽的、令人作呕的、“黑泥”与“影子”的气息。
不时有短促的、凄厉的惨叫在很近的地方响起,然后是兵刃砍中某种粘稠、坚韧、又带着诡异弹性东西的闷响,以及肉体被撕裂、吞噬的、令人牙酸的声响。抬着他的人,在不断减少。有人掉队,有人被黑暗中扑出的“影子”拖走,有人绝望地挥舞着兵刃冲向“黑泥”,然后迅速被淹没、消失。
“快!快!地窖就在前面!”刘铮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只剩下一种破风箱般的喘息与野兽般的低吼。
终于,在又一阵剧烈的颠簸、几声濒死的惨叫、以及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臭与腐蚀气味扑面而来又被迅速甩在身后之后,谢停云“感觉”到自己被抬着,冲进了一个相对封闭、阴冷、带着浓重土腥与陈腐气息的空间。
是地窖。将军府地下,用于储存物资、避难的、由厚重青石砌成的、地窖。
“关门!堵死!”刘铮嘶吼着。
“轰隆——!”
沉重的、似乎是石门关闭、门栓落下、以及用重物抵住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身体无力瘫倒在地的闷响,与劫后余生般的、剧烈的、喘息与压抑的、抽泣。
地窖内,陷入了短暂的、黑暗与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压抑的哭泣声、以及从石门外隐隐传来的、邪恶的嘶吼、黑泥蠕动的粘稠声响、以及远处不时响起的、崩塌与惨叫。
黑暗,并未持续太久。有人颤抖着,点燃了随身携带的、或许是从废墟中捡来的、火折子。微弱的、昏黄的、摇曳的、火光,照亮了这个不大的、方形的、石砌地窖。
地窖内,一片狼藉。原本堆放的粮食袋、酒坛、杂物,大多散落、破碎,地上积着灰尘与污渍,空气中弥漫着陈腐与淡淡的、血腥气。角落里有几具蜷缩的、颤抖的、身影,是之前逃进来的、侥幸未死的、仆役或伤兵。此刻,他们都用惊恐、茫然、绝望的眼神,望着被抬进来的、血迹斑斑、生死不知的谢停云,以及那仅存的、七八个同样浑身浴血、甲胄残破、面带死灰的、士卒。
抬着谢停云的简易担架,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窖中央、相对干净的一块地面上。那层薄薄的、温润的、玉色清光,依旧紧紧贴着他的胸口,在昏黄的火光下,散发出微弱却稳定的、光晕,仿佛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又似这绝望深渊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
刘铮,这个浑身是血、脸上带着数道深可见骨伤口、左臂不自然扭曲、却依旧死死握着一把缺口卷刃战刀的悍卒,噗通一声,跪倒在谢停云身边。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同样沾满血污的、颤抖的右手,想要去探谢停云的鼻息,却又在触碰到之前,猛地、停住,仿佛怕那微弱的鼻息,会在他触碰的瞬间,熄灭。
“将军……”刘铮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哭腔,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他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地窖内其他幸存者,嘶吼道:“水!干净的布!还有没有金疮药?!都他娘的找出来!”
幸存的士卒与仆役,如同被惊醒的梦游者,慌乱地、踉跄地,在地窖内散落的杂物中翻找起来。很快,一个缺了口的瓦罐被递了过来,里面是浑浊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存水。几块相对干净的、但同样沾着灰尘的、麻布被撕扯开来。一个士卒从怀里掏出一个瘪了大半的、油纸包,里面是所剩无几的、黑色药粉——最劣质的、但聊胜于无的金疮药。
刘铮小心翼翼地、用沾了水的麻布,擦拭着谢停云脸上、口鼻处的血污。动作笨拙,却异常轻柔,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昏黄的火光下,谢停云的面容,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泛着青紫,眉头因剧痛而紧紧蹙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唯有胸口那微弱却稳定的、一起一伏,以及那层温润的玉色清光,证明他还活着,尽管这“活着”,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擦拭掉大部分血污,那张曾经在北境代表着坚毅、冷峻、算无遗策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破碎的、濒死的、美,与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死寂。
刘铮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他撕开谢停云胸前早已被血浸透、与伤口粘连在一起的、玄色衣襟。昏黄的火光下,露出的景象,让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卒,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然收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