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漪 (第1/2页)
第一百零四章 寒漪
黑暗。
粘稠的、沉重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碾碎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时间与空间的感知。
只有一种绝对的、纯粹的、虚无的、死寂的、冰冷。
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的最深处，又似被剥离了所有感官，放逐到了宇宙诞生之前、或者终结之后的、绝对的“无”之中。
谢停云的意识，就漂浮、或者说凝固在这样的黑暗里。
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呼吸，感觉不到心跳，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只有一种模糊的、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的、感知，还在极其微弱地、挣扎着、闪烁。
这感知，由两部分构成。
一部分，是冰冷的、灰烬般的、仿佛燃尽了一切、只剩下最后一点残渣、却依旧顽固地不肯彻底熄灭的、火星。这火星，微弱，黯淡，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在黑暗中，燃烧着。它代表着谢停云自身——那被绝望、悲伤、毁灭反复冲刷、折磨、献祭后，残存的最后一点、属于“谢停云”这个个体的、冰冷的、存在与意志。
而另一部分，则是温润的、澄澈的、如同月下清泉、又似古玉生辉的、清光。这清光，并不强烈，却异常稳定、坚韧，带着一种抚平混乱、涤荡污秽、锚定存在的、力量与意志。它如同一道屏障，又似一盏孤灯，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冰冷中，护佑着那一点微弱的、冰冷的灰烬火星，不让其被彻底吞噬、湮灭。这清光，来自他怀中锦囊内的、那枚陈霆的家传古玉，是陈霆最后残留的、守护意志与生命印记的具现。
这两者，冰冷的灰烬火星与温润的清光，在这绝对的黑暗中，以一种极其微弱却又顽强的方式，交织、纠缠、对抗、共存。
灰烬火星冰冷、死寂、绝望，带着对一切的否定与终结的渴望，却又本能地、依赖着那清光的护佑，因为那是它在这虚无黑暗中，唯一能感知到的、能证明“存在”的、锚点。
清光温润、澄澈、坚韧，带着守护的执念与生的气息，却又不断被周围的黑暗与冰冷侵蚀、消耗，其光芒在缓缓地、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它依旧固执地、燃烧着，护佑着那点灰烬火星，仿佛那是它存在于这黑暗中的、唯一的、意义。
黑暗无边无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那点冰冷的灰烬火星，与那道温润的清光，就在这绝对的黑暗中，以这种极其微弱、极其脆弱的方式，漂浮、挣扎、共存。
直到——
“滴答。”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水珠滴落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这绝对的、死寂的黑暗中，响起。
这声音，并非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响彻在谢停云那模糊的、由灰烬火星与清光共同维系的、意识核心之中。
紧接着——
“滴答。”
“滴答。”
“滴答……”
更多、更密集的、水珠滴落的声音，如同静谧雨夜中，屋檐下渐渐沥沥的雨滴，开始在这黑暗中，连绵、回响。
随着这水珠滴落的声音响起，绝对的黑暗，开始出现了变化。
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冰寒的、水汽，开始在这黑暗中，弥漫开来。
这水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新、凛冽、仿佛能洗涤一切污浊、冻结一切躁动的、气息。与周围那绝对的、虚无的、死寂的黑暗，以及灰烬火星的冰冷绝望、清光的温润坚韧，都截然不同。
它更像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本质、更加接近于某种“本源”的、力量或存在的、气息。
是……水。
是极致的、纯净的、冰寒的、仿佛能冻结灵魂、洗涤万物、承载一切、又包容一切的、水。
这水汽的出现，如同投入平静（死寂）湖面的一颗石子，在这绝对的黑暗中，荡开了一圈圈、微弱却清晰的、涟漪。
冰冷的灰烬火星，与温润的清光，仿佛都“感知”到了这突如其来的、纯净冰寒的水汽，与那水珠滴落的声音。
灰烬火星，微微、摇曳了一下，似乎对这陌生的、纯净冰寒的、水的气息，产生了一丝本能的、警惕与排斥。
而温润的清光，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光芒微微、明亮了一丝，其中蕴含的那种抚平混乱、锚定存在的意志，似乎与这纯净冰寒的水汽，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
“滴答……滴答……滴答……”
水珠滴落的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清晰。
弥漫在黑暗中的、纯净冰寒的水汽，也越来越浓郁。
渐渐地，在谢停云那模糊的意识“视野”中，绝对的黑暗，开始褪去、淡化。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的、模糊的、仿佛笼罩在无尽水汽与冰寒之中的、景象。
他“看”到了一条河。
一条无边无际的、水流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暗黄色的、河。
河水无声地、流淌着，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却给人一种沉重、粘稠、仿佛流淌的不是水，而是时间、记忆、因果、乃至灵魂的、本质的、感觉。
河面上，弥漫着无尽的、灰蒙蒙的、雾气，这雾气与那纯净冰寒的水汽不同，它更加混沌、更加沉重、更加充满了遗忘、迷失、终结的、意味。
而这条暗黄色的、死寂的、无边无际的河，谢停云的意识，或者说那冰冷的灰烬火星与温润的清光，认得。
这是……冥河。
是分隔生死、洗涤记忆、承载亡魂、通往最终“终结”与“轮回”的、界河。
是那玄衣婆婆划着无底破船、接引“有缘”之魂、去往未知彼岸的、黄泉路。
他（它们）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在将军府书房崩塌、被砖石掩埋的瞬间，他就已经……死了？灵魂坠入了这冥河之中？
不……不对。
灰烬火星与清光同时“感应”到，它们并非漂浮在冥河的“河水”之中。它们所在的位置，似乎是在冥河的……上方？或者说，是悬浮在冥河上空、那无尽的、灰蒙蒙的、雾气之中？
而且，这条冥河，与谢停云记忆（或者说，是那冰冷灰烬火星中残存的、属于“谢停云”的记忆碎片）中的、玄衣婆婆接引亡魂的冥河，似乎有些……不同。
记忆中的冥河，虽然也死寂、沉重，充满了终结与迷失的意味，但至少是“完整”的，是“有序”的，是遵循着某种古老而恒定的、规则在流淌的。
而此刻“看到”的这条冥河……
它的河水，那暗黄色的、死寂的水流，似乎……更加粘稠，更加凝滞，仿佛其中沉淀了太多太多无法消解、无法涤荡的、悲伤、怨恨、疯狂、绝望的、沉淀。
河面上弥漫的灰蒙蒙雾气，也更加浓重，更加混乱，其中隐隐有暗红色的、漆黑的、冰蓝色的、光点或丝线，如同污染的病毒，在游弋、蔓延、侵蚀着原本纯粹的、灰蒙蒙的、代表“遗忘”与“迷失”的雾气。
甚至，在那无边无际的、暗黄色的、死寂的河水深处，似乎还隐约可见，一些更加巨大、更加扭曲、更加难以名状的、阴影，在缓慢地、蠕动、沉浮。那些阴影散发出的气息，与临峤关北方天际那正在苏醒的、庞大而扭曲的、悲伤而疯狂的“心脏”，与那污秽的“黑泥”、疯狂的“影子”，有着某种同源的、冰冷、邪恶、混乱、悲伤、毁灭的、意味。
仿佛……这条冥河，这条本应“有序”、“恒定”、承载“终结”与“轮回”的、界河，也被某种来自北地的、更加古老、更加庞大、更加扭曲、更加悲伤疯狂的、力量或存在，污染、侵蚀、扭曲了？
就在谢停云的意识（灰烬火星与清光）对这“看到”的、被污染的冥河景象，感到一种源自本能的、寒意与悸动时——
“哗啦……”
一声轻微的、水花翻涌的声音，从下方那条被污染的、暗黄色的、死寂的冥河之中，响起。
紧接着，在谢停云意识“注视”的方向，在那浓重的、被暗红漆黑冰蓝色光点丝线侵蚀的、灰蒙蒙的雾气之下，冥河那暗黄色的、粘稠的、水面上，缓缓地、泛起了一圈、涟漪。
涟漪的中心，有一点微弱的、冰蓝色的、光，在闪烁。
那冰蓝色的光，与污染冥河的那些暗红、漆黑、冰蓝色光点丝线中的“冰蓝色”，截然不同。它更加纯净，更加凛冽，更加晶莹剔透，仿佛极致的、寒冰凝聚的、精华，又似亘古不化的、冰川核心的、光芒。
这纯净、凛冽、晶莹剔透的冰蓝色光芒，从那暗黄色的、死寂的冥河水中，缓缓地、升腾而起。
随着它的升腾，周围那被污染的、暗红漆黑冰蓝色光点丝线侵蚀的灰蒙蒙雾气，仿佛遇到了克星，发出了无声的、嗤嗤的、消融、退散的声响。就连下方那暗黄色的、粘稠的、死寂的冥河水，也仿佛被这冰蓝色光芒的寒意所冻结，泛起了一圈圈细密的、冰晶。
那点冰蓝色的光芒，越升越高，越来越清晰。
最终，它脱离了冥河的河面，悬浮在了那无尽的、被污染的雾气之中，与谢停云意识（灰烬火星与清光）所在的、这片虚无的黑暗区域，遥遥相对。
直到此时，谢停云的意识（灰烬火星与清光）才终于“看清”了那冰蓝色光芒的、真容。
那不是光。
那是一滴水。
一滴极致纯净、极致冰寒、极致凝练的、冰蓝色的、水珠。
水珠不大，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冰蓝色的、星芒在缓缓流转、生灭，散发出一种古老、纯净、凛冽、包容、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与寂寥的、气息。
这气息，与之前弥漫开来的、纯净冰寒的水汽，同源，但却更加浓郁，更加本质，更加……接近某种谢停云意识深处、那冰冷灰烬火星与温润清光都感到熟悉、却又陌生、敬畏的、存在。
是……水之本源？冰之极致？还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不可名状的、存在的、具现？
就在谢停云的意识（灰烬火星与清光）被这滴突然出现的、纯净冰寒的冰蓝色水珠所吸引、所震撼时——
那滴悬浮在污染冥河上空、无尽雾气之中的、冰蓝色的水珠，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它内部那无数细碎的、冰蓝色的、星芒，流转的速度，加快了。
一种玄妙的、古老的、仿佛来自时空尽头、又似响彻灵魂本源的、韵律，从这滴水珠中，缓缓地、散发出来。
这韵律，无声，却直接响彻在谢停云的意识核心，响彻在那冰冷的灰烬火星与温润的清光之中。
它仿佛在吟唱，在低语，在诉说着什么。
诉说着水的包容与承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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