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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途

绝途 (第1/2页)

第六十九章 绝途
  
  暗红与灰黑纠缠、湮灭的狂暴光潮,如同濒死巨兽最后的喘息,在官道旁的夜空中持续了数息,才不甘地缓缓褪去,留下满地狼藉、焦黑的疮痍,和一股混合了硫磺、焦土、血腥、以及某种更深沉阴邪气息的、令人作呕的味道。爆炸中心的烟尘尚未散尽,夜风呜咽着掠过,卷起细碎的灰烬和未熄的星火,如同为这场短暂却惨烈的交锋,撒下冰冷的纸钱。
  
  山坳岩洞中,斥候甲蜷缩在洞口,残刀横膝,身体因极致的紧张和远处传来的恐怖波动而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死死盯着官道方向那片逐渐黯淡下去的暗红余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发生了什么?那惊天动地的爆炸,那仿佛要撕裂灵魂的剑鸣,那佝偻老者的惊怒咆哮,还有那神秘女子最后射出的冰针……将军的剑呢?那老者呢?女子呢?
  
  所有的疑问,都得不到答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死一般的寂静,重新吞噬了一切声响与光亮,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只是一场过于逼真、也过于绝望的噩梦。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那女子的叮嘱犹在耳边——“守住这里,守住他。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不要离开,不要出声。”虽然那女子自身也生死未卜,但甲此刻除了遵从这最后的命令,已别无他法。陈副将微弱却尚存的呼吸,是这冰冷绝望中,唯一还能触摸到的、属于“生”的温度。
  
  时间,在极致的紧绷与等待中,缓慢爬行。每一息都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官道方向再无任何声息传来,连风声都似乎刻意避开了那片区域,只留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小半个时辰,也许更短。东方的天际,浓黑的夜幕边缘,终于撕裂开第一道极其细微的、鱼肚白的裂痕。黎明,在经历了如此漫长而血腥的一夜后,终于吝啬地、艰难地,露出了它苍白的一角。
  
  微弱的、冰冷的天光,如同稀释的银粉,开始小心翼翼地涂抹山林模糊的轮廓,也透过岩洞入口稀疏的灌木缝隙,吝啬地洒进洞内,与那淡蓝色的苔藓荧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清冷的色调。
  
  借着这微弱的光,甲再次看向担架上的陈霆。陈霆依旧昏迷,脸色在晨光映照下,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唯有眉心那团青黑之气,似乎比昨夜……真的淡了那么一丝丝?极其细微,若非甲死死盯着,几乎无法察觉。但就是这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淡化”,却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微小石子,在他早已被绝望冰封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微弱却真实的涟漪。
  
  难道……那女子说的是真的?陈副将的生机,真的和将军的剑、和那场恐怖的爆炸有关?那剑鸣,那暗红剑罡,真的“触动”了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精神一振,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残刀,仿佛从中汲取到了一点微弱的力量。他更加仔细地观察陈霆,甚至试探着伸手,再次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颈脉。依旧微弱,但似乎……真的比昨夜女子离开前,要稍微“稳定”了那么一点点?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的游丝,而是有了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韵律”。
  
  希望,如同石缝中艰难探出头的草芽,虽然渺小脆弱,却真实地存在着。
  
  甲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一直紧绷到几乎断裂的神经,稍稍松弛了那么一丝。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却依旧警惕地扫视着洞外。天亮了,并不意味着安全。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东西”,那些诡异的追兵,那深不可测的佝偻老者和神秘女子……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在这片山林中,是否已经注意到了这个隐蔽的岩洞。
  
  他必须做好准备,随时应对可能到来的袭击,或者……尽快带着陈副将转移。那女子临走前说,若她未归,便带陈霆往东,去“坠星崖”。可“坠星崖”在哪儿?东南七十里,那是一片他从未涉足、只听老兵提起过只言片语的绝地凶险之处。以他现在的状态,带着昏迷不醒的陈霆,如何能走到?就算走到了,那“定魂草”又岂是容易寻得?
  
  然而,除了这个渺茫的指示,他已无路可走。临峤关近在咫尺,却可能已是龙潭虎穴。回头路更是死路一条。
  
  只能向前,向着那未知的、被称为绝地的“坠星崖”,搏那一线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机。
  
  就在甲心中天人交战,权衡着是继续固守等待(等那女子归来,或者等陈霆自己出现转机),还是立刻冒险转移时——
  
  “沙……沙……”
  
  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枯枝被踩断的声响,从岩洞下方不远处、那条他们来时的小径方向,传了过来!
  
  甲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伏低身体,握紧残刀,透过灌木缝隙,死死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是野兽。野兽的脚步不会这么“刻意”地放轻,又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踉跄。是人!而且,似乎只有一个人?
  
  是谁?是敌是友?是那神秘女子回来了?还是……幸存的同伴?亦或是……追兵?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压抑的、粗重的喘息。透过渐渐明亮的晨光,甲隐约看到了一个身影,正艰难地、一步一挪地,朝着岩洞所在的坡上爬来。
  
  那身影很瘦小,穿着北境军普通的、沾满泥污血渍的斥候号衣,披头散发,脸上也满是血污尘土,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和那身破烂的号衣判断,似乎是……昨夜被张玄陵击伤、昏迷倒地的两名斥候之一?
  
  甲的心猛地一缩!是兄弟!他还活着!他找过来了?
  
  但随即,更深的警惕涌上心头。他是怎么找来的?伤得那么重,怎么可能独自醒来,还能准确找到这里?会不会是……被控制了?或者,根本就是敌人假扮?
  
  甲没有立刻出声,也没有现身。他屏住呼吸,将身体隐藏在灌木阴影中,残刀微微抬起,做好了随时暴起或防御的准备。
  
  那身影爬得很慢,很艰难,几次似乎要摔倒,又强撑着站稳。他一边爬,一边似乎还在四处张望,寻找着什么。终于,他爬到了岩洞入口附近,停下了脚步,扶着旁边一棵小树,剧烈地喘息着,目光扫过洞口茂密的灌木。
  
  “有……有人吗?”一个嘶哑、虚弱、却带着明显北境口音的声音,响了起来,充满了试探和不确定,“陈副将?甲?是你们吗?我……我是乙啊……”
  
  乙!是昨夜一同遇袭的另一名斥候!他果然还活着!
  
  甲心中一热,几乎就要冲出去相认。但理智死死拉住了他。昨夜张玄陵的诡异手段还历历在目,谁能保证眼前这个“乙”,就真的是本人?万一……
  
  “乙”见没有回应,脸上露出更加焦急和绝望的神色,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拨开洞口的灌木,朝着里面张望。晨光正好照在他脸上,虽然污秽不堪,但甲还是依稀辨认出了那熟悉的轮廓和眼神——确实是乙!而且,他脸上的焦急和绝望,不似作伪。更重要的是,甲看到,乙的胸口和手臂上,包扎着简陋的、被血浸透的布条,正是昨夜他们互相处理伤口时用的样式。
  
  是自己人!真的是乙!他撑过来了,还找到了这里!
  
  甲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藏身处站起,低声道:“乙!是我!我在这里!”
  
  “乙”闻声看来,看到甲,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言喻的惊喜和激动,踉跄着扑了过来:“甲!真的是你!陈副将呢?他怎么样了?”
  
  甲连忙扶住几乎要虚脱倒地的乙,将他半扶半抱地拉进岩洞,靠在干燥的岩壁边。乙的伤势显然不轻,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胸口包扎处还在隐隐渗血。
  
  “陈副将在里面,还昏迷着,但……似乎比昨晚好了一点点。”甲快速说道,从怀中掏出仅剩的最后一点清水,递给乙,“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伤得这么重,怎么……”
  
  乙贪婪地喝了两小口水,喘息稍定,才嘶哑道:“我也不知道……昨晚被那妖道打晕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天都快亮了,你们都不见了,只剩我和丙(另一名重伤斥候)倒在原地。丙……丙没撑过来,已经……凉了。”乙的声音带着哽咽和悲愤,“我检查了一下,我们身上的伤药和清水都不见了,肯定是你们拿走了。我想,你们一定是带着陈副将先走了。我挣扎着爬起来,想追你们,但又不知道你们往哪个方向去了。正着急,忽然听到东边官道方向,传来一声特别吓人的巨响,还有红光……我心里惦记着你们,就想着,会不会是你们在那边出了事,或者……是将军的剑?我就顺着大致方向,一路找,一路爬……幸好,老天有眼,让我找到了这个岩洞,看到了洞口有踩踏的新鲜痕迹……”
  
  听着乙的叙述,甲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乙的伤势、叙述的细节、以及对同伴的担忧,都做不得假。他能找到这里,虽是侥幸,却也合情合理。
  
  “老刀呢?还有将军的剑?”乙急切地问道。
  
  甲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将昨夜分开后,老刀主动为饵引开追兵,自己带着陈霆误入此洞,遇到神秘女子,以及后来官道方向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和剑鸣,简单快速地讲述了一遍。当然,他隐去了那女子许多神秘诡异之处,只说她懂些医术,暂时稳住了陈副将的伤势,然后离开去探查,至今未归。
  
  乙听得脸色变幻,时而震惊,时而悲痛,时而茫然。当听到老刀很可能已遭不测,将军的剑引发恐怖爆炸、下落不明时,这个铁打的汉子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狗娘养的!到底是什么人,布下这天罗地网,非要置我们于死地,夺将军的剑?!”乙嘶声低吼,牵动了伤口,又剧烈咳嗽起来。
  
  甲连忙帮他抚背顺气,低声道:“现在说这些没用。当务之急,是陈副将。那女子说,陈副将的生机,或许和将军的剑有关。昨夜那动静……说不定就是转机。她还说,若她天亮未归,就让我们带陈副将往东,去‘坠星崖’寻找‘定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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