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途 (第2/2页)
“坠星崖?定魂草?”乙茫然重复,显然也从未听说过。
“嗯。据说在东南七十里,是一处绝地。但眼下,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吗?”甲苦笑道,“临峤关近在咫尺,但赵将军是否可信,关内是否安全,都是未知。回头路更走不通。只有这‘坠星崖’,虽然凶险,至少那女子指了这条路,或许……真有一线希望。”
乙沉默了片刻,看了看洞内担架上依旧昏迷的陈霆,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势和甲疲惫不堪的脸,最终,重重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狼一般的凶狠和决绝:“好!就去坠星崖!老子这条命是陈副将和兄弟们捡回来的,就算拼了,也得把陈副将送到!找到那劳什子草!”
决心已下,两人不再犹豫。甲将最后一点清水喂给陈霆,乙则挣扎着起身,在岩洞内外仔细搜寻了一番,找到几根相对结实的长木棍和藤蔓,和甲一起,将简易担架重新加固,做得更便于两人抬行。又将洞内那点发光的苔藓小心刮下一些,用布包好——这苔藓能在黑暗中提供微弱照明,或许有用。
做完这些,天色已大亮。山林间的雾气开始升腾,在苍白的天光下,如同乳白色的轻纱,缭绕在树梢岩隙之间,暂时掩盖了昨夜的血腥与杀机,却也给前路增添了更多未知与朦胧。
甲和乙一前一后,抬起加固后的担架,再次检查了装备(其实已没什么装备,只有两把残刀,一点苔藓,和空空如也的水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走!”
甲低喝一声,两人抬起担架,迈出岩洞,踏着晨露未干的草丛和碎石,朝着东方,朝着那传说中的绝地“坠星崖”,艰难而坚定地走去。
担架上,陈霆依旧无知无觉。只有眉心那团青黑死气,在越来越亮的晨光映照下,似乎又淡去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仿佛那遥远夜空中最后爆发的、充满了不屈与守护意志的暗红剑罡,真的为他这缕即将散去的战魂,注入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却顽强存在的“生机”与“牵引”。
他们的身影,很快没入乳白色的山雾之中,消失在山林的褶皱里。
而此刻,在官道方向,那片经历了一场恐怖爆炸的乱石荒坡。
晨光驱散了最后一丝夜色的残留,也照清了这里的满目疮痍。方圆数十丈的地面,仿佛被无形的巨犁反复翻搅过,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焦黑坑洞和放射状的龟裂。大大小小的碎石呈辐射状散落,许多表面还残留着高温灼烧后的琉璃化痕迹。几棵侥幸未被完全摧毁的枯树,焦黑地伫立着,枝桠扭曲,如同绝望的手臂伸向天空。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烈的焦臭、硫磺和血腥味,混合着一股更加深沉、令人极度不适的阴冷腐朽气息,久久不散。
在爆炸最中心的那个巨大焦坑边缘,一滩粘稠的、暗绿色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散发着刺鼻腥臭的“液体”或“胶质”,正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向着中心“汇聚”。这“胶质”中,隐约可见一些破碎的蓑衣纤维、斗笠碎片,以及……半截枯瘦的、布满诡异纹路、此刻却焦黑碳化、几乎看不出原貌的手臂骨骼。
是那佝偻老者!他显然在最后那场恐怖的爆炸与“惊弦”剑反噬中,遭受了难以想象的重创,甚至连身体都似乎被某种力量“融化”、“分解”了大半!此刻,这滩暗绿“胶质”,似乎是他残存的生命力或邪法核心,在试图重新“凝聚”、“再生”。
但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且充满了痛苦。暗绿“胶质”每一次蠕动、汇聚,都会发出“滋滋”的、仿佛被无形火焰灼烧的轻响,表面冒出更多的、带着恶臭的青烟。胶质内部,不时传出低沉、痛苦、充满了无尽怨毒与疯狂的嘶鸣,虽然微弱,却让人闻之骨髓发寒。
“该死……该死……!那剑……那剑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有那寒月谷的贱人……!此仇不报……老夫誓不为人……!”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充满了极致恨意的意念波动,从胶质中散出。
然而,就在这滩暗绿胶质艰难蠕动,试图重新凝聚出人形轮廓的关键时刻——
“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玉珠落盘的脆响,在焦坑边缘另一侧,一块相对完整的、被熏黑的巨石阴影下,响了起来。
紧接着,一道淡蓝色的、近乎透明、轮廓有些模糊的虚影,缓缓从阴影中“浮现”出来。
正是那神秘女子。
只是此刻的她,状态比那滩暗绿胶质好不了多少。她的身形比昨夜更加虚幻、透明,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消散。身上那件粗布衣裙多处破损,露出下面更加苍白、近乎没有血色的“肌肤”(如果那能称之为肌肤的话)。冰蓝色的长发失去了光泽,凌乱地披散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依旧亮得惊人,却充满了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无的冰冷。
她的胸口位置,有一小片更加深邃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空洞”,边缘有细密的、如同冰裂般的痕迹,正在极其缓慢地蔓延。显然,昨夜射出本命“冰魄玄针”和最后强行催动力量干扰老者,让她付出了惨重到几乎形神俱灭的代价。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冰蓝色的眼眸,冷冷地注视着焦坑边缘那滩正在艰难蠕动的暗绿胶质,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沉的、万古寒潭般的冰冷与……杀意。
“你……还没死?”暗绿胶质中传来老者惊怒交加、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意念波动。他显然没想到,这寒月谷的余孽,在施展了“寒月封神咒”这等禁术、又承受了爆炸余波后,竟然还能“存在”。
女子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抬起那只同样近乎透明、指尖却在微微颤抖的右手,对着那滩暗绿胶质,虚虚一握。
没有光芒,没有能量涌动。
但焦坑边缘的空气温度,骤然降至冰点以下!那滩暗绿胶质蠕动的速度,猛地一滞!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淡蓝色的、闪烁着细微符文的冰霜!冰霜所过之处,胶质的蠕动变得更加艰难、滞涩,发出的“滋滋”声也变得更加尖锐刺耳!
“贱人!你想同归于尽吗?!”老者惊恐的意念在咆哮,“以你现在的状态,强行催动寒月之力,只会加速你的消散!值得吗?!为了那柄与你无关的破剑?!为了那几个蝼蚁般的凡人?!”
女子依旧沉默。只有那冰蓝色的眼眸,愈发冰冷。她握紧的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咔嚓……咔嚓……”
覆盖在暗绿胶质上的淡蓝冰霜,开始向内收缩、挤压!胶质表面出现更多的裂痕,内部那痛苦疯狂的嘶鸣变得更加凄厉!
“不——!!住手!我们可以谈!我知道那剑的秘密!我知道‘它们’的计划!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你放过我……”老者的意念开始带着哀求。
但女子仿佛没有听见。她的目光,甚至微微偏移,望向了东方,那片晨雾笼罩的山林,仿佛能穿透重重阻碍,看到那抬着担架、艰难跋涉的两个身影,和担架上那缕微弱的生机。
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暗绿胶质上,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情绪波动,也彻底敛去,只剩下纯粹的、绝对的、冻结万物的“寒”。
“与你无关。”
她终于开口,声音飘忽,冰冷,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叹息。
“与剑无关。”
“与计划无关。”
“只是你……不该碰那柄剑。”
“不该……伤他。”
最后四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深藏的悲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那只虚握的右手,猛地彻底握紧!
“噗——!”
一声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彻底捏爆的轻响。
那滩被淡蓝冰霜覆盖、艰难蠕动的暗绿胶质,连同内部老者残存的意念和嘶鸣,瞬间凝固,然后化作无数细小的、闪烁着暗绿和冰蓝交织光芒的冰晶碎屑,簌簌落下,融入焦黑的泥土之中,再无声息。
原地,只留下一小片颜色更加深暗、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冻土。
女子那本就虚幻的身影,在这一握之后,变得更加透明,几乎要与晨光中的薄雾融为一体。胸口那片“空洞”周围的冰裂痕迹,迅速蔓延,几乎布满了大半个“身体”。
她缓缓放下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近乎消散的“身躯”,冰蓝色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解脱般的……茫然?
然后,她再次抬起头,望向东方,望向“坠星崖”的方向,那冰蓝色的、即将彻底涣散的瞳孔深处,似乎倒映出了一抹飞速掠过天际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红色的流光?
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勾起一个笑容,又像是最后的叹息。
“活下去……”
三个字,融入晨风,消散无痕。
下一刻,她那淡蓝色的、虚幻的身影,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彻底消散,化作点点细微的、冰蓝色的光尘,被清晨的山风一吹,便再无踪迹。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焦坑边缘那一小片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冻土,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到极致的冰寒气息,证明着昨夜到今晨,这里曾发生过怎样惨烈而诡异的交锋,与……牺牲。
太阳,终于完全跃出了地平线,将苍白却真实的光,洒向这片饱经创伤的大地,洒向那渐行渐远、没入雾霭与山峦之间的、抬着担架的两个渺小身影,也洒向更远处,那座在晨光中逐渐显露出冰冷轮廓的、如同巨兽般匍匐的——
临峤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