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鸣北境 (第1/2页)
第六十八章 剑鸣北境
淡蓝色的荧光,如同凝固的、冰冷的星尘,静静地附着在岩洞内壁和水晶般的苔藓上,将狭窄的空间映照得一片朦胧,也映照着岩石上沉睡(或入定)的神秘女子,担架上气若游丝、仅存一息的陈霆,以及蜷缩在洞口、紧握残刀、疲惫与警惕交织、几乎睁不开眼睛的斥候甲。
时间,在这与世隔绝的、被荧光与黑暗割裂的空间里,失去了固有的流速。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每一刻都充斥着死亡临近的压迫与未知等待的煎熬。甲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听到陈霆那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呼吸,听到洞外夜风穿过林梢、如同鬼魅呜咽的声响,却听不到那神秘女子的任何声息——她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尊冰雪雕塑,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等待。无望的、被动的等待。
等待天亮?可这黑夜仿佛永无止境。等待那柄剑被发现?被谁发现?如何发现?等待黑暗露出真面目?那又是什么?
疑问如同毒蛇,啃噬着甲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他不知道那女子的话是真是假,是故弄玄虚还是别有深意。他只知道,陈副将的气息,虽然被那女子一点之下似乎“稳住”了,但依旧在极其缓慢、却又无可挽回地……衰弱下去。如同风中残烛,那点被强行护住的火苗,正在一点点地、不可逆转地黯淡。
他试过轻轻呼唤陈霆,毫无反应。他想过冒险出去寻找水源或草药,但看看洞外那浓得化不开的、仿佛隐藏着无数噬人怪兽的黑暗,又看看担架上命悬一线的陈副将,终究不敢离开。他只能坐在这里,守着,等着,用尽全部意志对抗着不断涌上来的绝望、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小半个时辰,也许已近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甲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连日来的奔逃、激战、伤痛、精神的高度紧张,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他靠着冰冷的岩壁,头一点一点,几乎就要陷入昏睡。
就在这时——
“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水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岩洞中响起。
甲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握紧了手中的刀,目光如电般扫向声音来源——是岩洞深处,那女子所在的方位。
只见那一直如同冰雕般静止不动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冰蓝色的、近乎透明的眼眸,在淡蓝荧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幽深、更加……空洞。她没有看甲,也没有看陈霆,而是微微侧着头,仿佛在倾听着什么来自极遥远地方的声音,又像是在“阅读”着空气中某种无形的、常人无法感知的信息。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是甲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人性化”的细微表情变化,虽然依旧平淡,却让那冰雪般的气质,裂开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缝隙。
“来了。”女子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让甲的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
来了?什么来了?
不等甲发问,女子的目光,终于转向了岩洞入口的方向,那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淡的、奇异的光晕流转了一下。
“带着剑的死人。和……追着剑的活人。”她补充道,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却又不得不注意的琐事。
死人?活人?剑?
甲的心脏狂跳起来!难道是老刀?!老刀带着将军的剑来了?还是……老刀的尸体被发现了?追着剑的活人又是谁?是敌是友?
他猛地站起身,想要冲到洞口查看,却又强行止住脚步,看向那女子,眼中充满了惊疑、希冀和更深的警惕。这女子太神秘,太诡异,她的话,能信吗?
女子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只是缓缓站起身,朝着洞口走去。她的步伐依旧很轻,几乎无声,但甲能感觉到,她周身那股仿佛与世隔绝的、冰冷的“静止”感,正在悄然发生变化,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即将介入什么的“凝实”与“专注”。
甲咬了咬牙,握紧刀,紧跟在女子身后,也朝着洞口挪去。无论如何,他必须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两人来到洞口,隐身在茂密的灌木之后,透过枝叶的缝隙,朝着下方蜿蜒曲折、隐没在黑暗中的山林小径望去。
夜色依旧浓稠如墨,星月无光。只有远处临峤关方向的几点灯火,如同鬼火般飘摇,提供着微不足道的、方向性的参照。
起初,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死寂。
但很快,甲那经过严格训练、又在生死边缘磨砺得异常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
从下方小径的来路方向(也就是他们之前逃来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急促的、仿佛野兽在黑暗中潜行追踪的“沙沙”声!不是风声,不是虫鸣,而是某种体型不小的活物,快速穿行于灌木和草丛发出的摩擦声!而且,不止一个!听声音,至少有四五道,正在迅速接近!
是追兵!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东西”,或者张玄陵的同伙,追来了?!
甲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冒汗,几乎要握不住刀柄。他看向身前的女子,她却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些急速接近的存在。
“沙沙”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甚至能隐约听到压抑的、带着贪婪和兴奋的、非人的低喘!
来了!就在下面!距离他们藏身的岩洞入口,已不足三十丈!
甲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可能是最后的搏杀。
然而,就在那些“沙沙”声即将抵达岩洞正下方的小径时——
异变突生!
“咻——!”
一道凄厉尖锐、仿佛能撕裂灵魂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从他们斜上方、靠近山脊的更高处,暴射而至!目标,直指下方小径上那些正在疾速潜行的黑影!
那并非箭矢或寻常暗器破空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粘稠”、仿佛空气被某种无形却充满恶意的力量强行“撕开”的声响!
紧接着——
“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的、仿佛重物击中败革的声响,在下方小径上骤然爆发!伴随着几声短促、痛苦、充满了难以置信惊骇的、非人嘶鸣!
那些疾速潜行的“沙沙”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重物倒地、翻滚、以及液体喷溅的混乱声响!浓烈的、带着甜腥和硫磺焦臭的异味,瞬间顺着夜风弥漫上来,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茂密灌木,也令人闻之欲呕!
下方的黑暗中,发生了什么?那些追兵……被瞬间击杀了?被谁?
甲惊骇地瞪大眼睛,拼命想看清下方的情形,但夜色和灌木遮挡了绝大部分视线,只能模糊看到几团更大的、正在迅速失去“活性”的阴影,瘫倒在小径上,微微抽搐。
是谁出手?是敌是友?难道……是那女子口中的“追着剑的活人”?
甲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子。只见她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却已微微抬起,望向了厉啸声传来的斜上方——那片更加黑暗、更加陡峭的山脊。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甲却隐约感觉到,她那冰封般的平静之下,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波澜,仿佛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复杂难明的情绪,被悄然触动。
“嗒。”
又是一声轻微的、仿佛水滴落地的声响,从斜上方的黑暗中传来。这一次,距离似乎近了很多。
紧接着,甲看到,在那片陡峭山脊的阴影边缘,一道瘦削、佝偻、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人影,缓缓地、如同鬼魅般,“浮现”了出来。
那人影穿着一身与夜色近乎相同的深灰色短打,外面随意罩着一件破旧的、仿佛多年未洗的蓑衣,头上戴着一顶边缘破烂的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个枯瘦、布满深刻皱纹的下巴,和下颌处一缕灰白、干枯的山羊胡须。
他手中,拄着一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弯曲的枯木手杖,杖身粗糙,顶端似乎还挂着一个黑乎乎、看不出材质的、拳头大小的物件。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陡峭的山脊边缘,夜风吹动他破旧的蓑衣和斗笠,发出“簌簌”的轻响,仿佛随时都会将他那瘦小的身躯吹落深渊。但他站得很稳,稳得如同扎根在山岩之中。
他没有看下方小径上那几具刚刚被他击杀的、还在微微抽搐的“东西”,也没有看岩洞方向隐匿的甲和神秘女子。他只是微微抬着头,斗笠下的阴影中,似乎有两道冰冷、锐利、仿佛能刺穿黑暗与灵魂的目光,投向了更远处的、官道的方向,投向了……那具胸前绑着“惊弦”剑、早已冰冷的尸体所在的位置。
“终于……找到了。”一个沙哑、干涩、仿佛两片生锈铁片摩擦的、带着浓重异域口音的声音,从斗笠下缓缓飘出,在寂静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悸。
这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响在甲的耳边,甚至……响在他的心底!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仿佛被某种极其危险、极其古老的凶兽盯上。
这老者……是谁?他说的“找到了”,是指将军的剑?还是……别的?
甲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感觉到,这突然出现、瞬间击杀数名诡异追兵的老者,其危险程度,恐怕远超之前遭遇的张玄陵,甚至超过那谷地中的“镰刀怪”!而且,他的目标,似乎明确指向将军的剑!
是敌!绝对是敌!
甲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去,哪怕是螳臂当车,也要阻止这老者去夺剑。但他仅存的理智和那女子冰冷的、无声的“存在感”,让他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他看向女子,用眼神急切地询问。
女子却依旧沉默。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山脊上那个佝偻的老者,冰蓝色的眼眸中,那奇异的光晕流转得更加明显了一些,仿佛在“分析”、在“辨认”着什么。
山脊上的老者,似乎并未察觉到岩洞这边两人的存在(或者察觉了,但毫不在意)。他拄着枯木手杖,开始缓缓地、沿着陡峭的山脊,朝着官道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他的步伐看似缓慢,甚至有些蹒跚,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跨越了数丈距离,身形在黑暗中时隐时现,如同鬼魅漂移,速度竟是快得惊人!
“不能让他拿到剑!”甲再也忍不住,嘶声低吼,就要冲出去。
一只冰冷、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那女子。
甲身体一僵,回头,对上那双冰蓝色的、平静无波的眼眸。
“你,拦不住他。”女子的声音平淡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事实陈述语气,“去,也是送死。”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将军的剑被夺走?”甲急道,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收回了手,重新将目光投向那老者消失的方向,又缓缓转向官道,最后,落回了岩洞深处,担架上气息奄奄的陈霆身上。
她的目光,在陈霆身上停留了许久,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复杂难明的波澜,似乎更加汹涌了一些。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极其艰难、极其重要的权衡与抉择。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飘忽,却似乎多了一丝之前未曾有过的、极其微弱的“温度”,或者说……“决断”?
“剑,不会那么容易被‘拿走’。”她轻声道,仿佛在自言自语,“那柄剑的‘因果’与‘新生’,已超出了许多存在的预料。包括他。”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幽深:“至于陈副将……他的生机,确实系于那柄剑,系于剑中那新生的‘执念’,但也系于……他自己未散的战魂,和这片土地尚未彻底断绝的……‘气数’。”
“姑娘,你到底什么意思?我该怎么做?”甲听得云里雾里,焦急万分。
女子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向他,那冰蓝色的眼眸,仿佛带着某种穿透性的力量,看进甲的眼底深处。
“你,留在这里。守着他。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不要离开,不要出声。”女子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会离开片刻。去……看看。或许,能为他,也为那柄剑,争得一线……真正的‘变数’。”
“你要走?你去哪?外面那么危险……”甲急道。虽然这女子神秘诡异,但至少目前看来没有恶意,而且似乎真有办法稳住陈副将的伤势。她若离开,万一陈副将伤势反复,或者再有追兵找到这里……
“我的时间不多。”女子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即将融入夜色的缥缈感,“记住我的话。守住这里,守住他。天亮之前,我若未归……便带他,往东,去‘坠星崖’。崖下寒潭,或许……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说完,她不再给甲任何询问或劝阻的机会,身形微微一动,仿佛化作了一缕淡蓝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从甲身边飘过,瞬间没入了洞外浓稠的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甲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女子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洞内担架上昏迷不醒的陈霆,再看看洞外那仿佛吞噬了一切的、危机四伏的黑暗,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助的茫然和沉重,压得他几乎窒息。
老刀生死不明,将军剑危在旦夕,陈副将命悬一线,神秘女子突然离去,强敌环伺,前路渺茫……
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失控的乱麻,将他死死缠绕,拖向绝望的深渊。
他缓缓走回担架旁,无力地坐下,将卷刃的残刀横在膝上,目光死死盯着洞口,仿佛一尊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最后的雕塑。
而此刻,在官道方向。
那佝偻老者,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了老刀倒毙的岩石附近。
他站在那滩尚未完全干涸的血泊边缘,斗笠下的阴影,牢牢锁定在岩石下,那具胸前绑着布条、早已冰冷的尸体,以及尸体胸前,那柄黝黑、沉默的“惊弦”剑上。
夜风吹过,卷起浓烈的血腥和老者身上那股混合了草药、泥土和某种更深沉腐朽气息的异味。
老者缓缓抬起枯瘦的、如同鸟爪般的手,朝着那柄剑,凌空虚虚一抓。
“过来。”沙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一股无形的、阴冷粘稠的力量,瞬间笼罩了“惊弦”剑!
剑身,猛地一颤!发出一声低沉、充满了抗拒与愤怒的嗡鸣!剑脊上那道新生的暗金色细痕,骤然亮起微光!一股凛冽的、虽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淡金色锋锐之气,自剑身爆发,试图抵抗那无形的抓取之力!
“咦?”老者发出一声轻微的、带着惊讶的鼻音,随即,斗笠下的阴影中,似乎闪过一丝更加浓厚的贪婪与兴趣,“果然……‘活’过来了。而且,还生了新的‘灵’?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那只虚抓的手,五指微微收拢。那股阴冷粘稠的力量,瞬间增强了数倍!如同无数无形的触手,死死缠绕住“惊弦”剑身,要将其强行从老刀的尸体上剥离、摄取过来!
“惊弦”剑的嗡鸣变得凄厉,剑身上的淡金光芒疯狂闪烁、抵抗,与那阴冷的力量激烈对抗,发出“嗤嗤”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声响!剑身剧烈震颤,连带着老刀的尸体都微微晃动起来!
然而,剑与那新生“印记”的力量,终究太过微弱,且无持剑者激发,面对这佝偻老者那深不可测的诡异力量,抵抗正被一点点瓦解,淡金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眼看,剑就要被强行摄走!
就在这时——
“嗤!”
一道淡蓝色的、冰冷、迅疾、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流光,毫无征兆地,自官道旁一处阴影最浓郁的乱石堆后,暴射而出,直取那佝偻老者的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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